宋语嫣是当朝太学博士宋临风之女,沈临风虽对太学生严厉,做事一丝不苟,却对这女儿疼爱有加,说是宠溺都不为过。
分明有很多马夫供挑选,宋语嫣硬是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一个,宋临风虽有不悦,但还是准了。
两年后,宁王薨殁,得知消息的宋语嫣当场昏厥,而后高烧不止。
宋临风请了很多大夫,皆无果。三天三夜后,宋家几近崩溃之时,宋语嫣竟奇迹般地痊愈了。
恢复的速度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宋临风每日都请大夫来看,大夫虽对此情况不解,但还是给了宋临风准确信息,“虽不知何因,终是康健如初也!”
几日后,宋语嫣去找王二,要求他今夜子时送自己去趟苍旻山,若走漏了风声,唯他是问。
眼前的王二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应着声。
之后的记忆十分混乱,倒像是无数个画面的拼接和糅杂,她一直在跑,一直在逃。
“小娘子!醒醒!小娘子!”封紫宸在一阵呼喊声中醒来,倏地想到,他还在宋语嫣的意识里。
抬眼来看,封紫宸蹙眉,此人竟是月下宫宫主——锦霆。
对于陌生之人,陌生之地,宋语嫣显得格外的慌乱与恐惧,挣扎着起了身,锦霆只好收回停滞在半空的右手。
这时候的锦霆倒是面如满月,眉清目秀,丰姿俊雅。
现在的锦霆……
封紫宸想了想,有些一言难尽。
锦霆的眼睛就像挂在了宋语嫣的身上,片刻不离。
炽热的目光让宋语嫣更加省惕和慌惶,她不由得朝后退了退。
锦霆微微一笑,“小娘子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宋语嫣忽地想到了什么,脑袋就像炸开般的疼痛,禁不住蹲下身来。
“过去如此痛苦,不若早些脱离。”
宋语嫣扬起一双潮潮的眼睛,含泪轻声问了句,“郎君有何办法?”
锦霆从怀中掏出一瓷瓶,将一颗黑色药丸倒至手心,屈下右膝,将手伸至她眼前,“这是忘忧丹。”
宋语嫣正欲去接,锦霆却收回了手,嗤地笑了一声,“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买卖?”
“我已一无所有……”
“小娘子有一对漂亮的眼睛……”锦霆又笑了,两眼直直盯着正在思索的宋语嫣。
不含一丝杂质的纯净,是他一直寻求的了。
“可是没了眼睛……” 宋语嫣颇为犹豫,她的脑海里闪过太多的画面,有她的娘亲,她的兄长,还有金玲,她的亲人长辈们,最后是……她的爹爹。
“郎君可要说话算数,若是无效果,这对眼睛,我就是死,也绝不从!”
锦霆又笑,“小娘子大可放心,在下做事一向谨守本分,颇有道德。”
“那便好!” 宋语嫣微微颔首。
忘忧忘忧,此生皆无。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锦霆只想乱刀砍死自己。
若是一个人没了记忆,她又怎么会记得同自己的交易呢?
他已经同她兜兜转转快半个时辰了,他又不能对她动手,万一伤了那对眼睛,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始终拒绝相信两人所作的约定,显然锦霆的怒火已压到极限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倒,一手横在她的颈间,另一手缓慢伸向那对眼睛。
“啊!不要不要!救命啊!救命啊!”
尖锐的哭喊声让锦霆瞬间耳鸣,他晃了晃神,将她箍得更紧。
林中似有说笑声传来。
出手极快,趁着宋语嫣还未反应过来,锦霆生生将她的眼睛给挖了出来,然后飞快离去。
“啊——”
只留下疼痛难忍满地打滚的宋语嫣,来人一惊,连忙上前慰问。
“姑娘!姑娘!”
“呜呜呜……疼……疼!眼睛疼……呜呜呜……” 宋语嫣双手覆盖之处好像渗出条条血丝来。
“姑娘!”一人呼唤着宋语嫣,宋语嫣不应,前俯后仰,哭得是泣不成声。
“二弟,快,快救人!” 被叫做二弟的人稳住了她,一直温声安慰。
“茜草茜草……找到了,快快快,先止血!”
宋语嫣看不见,封紫宸自然也是看不见的。简单上药包扎后,宋语嫣被一人背起,略苍老的声音在一旁说道,“姑娘,这里是朱明涧,老朽名叫方处机,背你的人叫颜玉,你伤得很重,老朽要带你回去,即老朽住处,颜谷主懂医术,再耽搁恐有性命之虞。”
“呜呜呜……先生,我疼……”宋语嫣凄凄惶惶地哭。
在意识全无之前,宋语嫣哑声问了句,“先生,我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无人作答。
万籁此俱寂,惟鸟鸣涧中。
……
……
……
……
……
那支玉簪,锦霆始终没有送出去。
锦霆颇为感慨,以后的很多年怕不是都要这般度过了。
原以为又回到了那片密林,但他未听到凄恻的哭喊声,却见到两顶熟悉的绛纱灯,悬在门口的灯笼在冷风中一阵乱晃,门从内被拉开,依依盈盈笑脸,轻启朱唇,“明空哥哥怎么来了,小翠来叫我,我还不信……”
他记得上次见依依,她正将笄之年,十四五岁。
眼前的依依,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略有不同,似乎越发明艳,越发动人。
“我……就是来看看……嗯……来看看……我还有事,先回山门了……”
“行,那依依送送你。”
“不用不用……”锦霆有些慌乱,忙不迭地抬脚就走。
“欸?明空哥哥,等等我!”
她还是不管不顾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街上也无几人了,唯有客栈门口透出的光,不时地晃着。
“明空哥哥刚从北疆回来,就来看依依了,是不?”
“只是顺道……”
“你一十七了?”
“是啊!爹爹请人给我找了一门亲事,估计不日便定下来了。”
锦霆顿住脚步,依依自顾自地说着,直接撞上锦霆的后背,“哎呀!”
“谁家的公子?”
依依揉揉额头,一脸坏笑道,“就不告诉你!”
“你!”锦霆蹙眉,霎时冷了脸。
“依依知道,明空哥哥是释家子弟,没办法同依依行合卺之礼。”
“跟你说过很多次……”
“所以依依不等了……”依依抬起眼眸,强装着笑脸,声音清脆而有力。
锦霆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依依的目光从锦霆身上挪了出去,最后落在遥远的夜空,“依依得回去了,明空哥哥也快些回山吧!”
吕依依的背影终是消失在了巷口,锦霆倏地大喘一口气,心里莫名堵得慌。
锦霆只用了一日的时间,便找到了依依的未来郎君。
想找其实并不难,以吕家在风翥城的身份和地位,绝不会找一凡夫俗子结亲。
许得便是风翥城的父母官郭正同之次子——郭惟。
郭惟同吕依依年纪相仿,在家里颇为受宠,性格乖张又不听说教,郭正同正想着说不定成家了,有人管教了,这孩子的性子便能收一收。
而吕志平夫妇也问过吕依依的意思,她倒是完全一副听从父母之意的模样,并未有任何怨言。
郭惟受好友相招,翌日要赴曲水流觞之约。
青峰山。
上山得爬一段路,郭惟走走停停,还不断数落好友的不是。
约十名公子爷,分别坐于溪水两侧。
他们没事就会聚集在此,所谈及的,从诗词歌赋到风俗雅事,还有鄙夷又惊羡的勾栏之事。
“听说咱们郭二爷要娶妻了?”一人忽地想起什么,抬头来问。
“对对对,是不是那吕志平之女?”又一人接茬。
“跟郭二爷年纪相仿,怕不是什么黄脸婆,老又丑?”
“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后,郭惟顿觉面上挂不住,不悦道,“笑笑笑,有何可笑?”
“万一是个夜叉,有咱们二爷受得!”
众人笑得人仰马翻,把茶碗敲得是“铛铛”响。
郭惟对着笑得最厉害的人上去就是一脚,那人也不恼,“嗷嗷”叫了两声说道,“年纪大也有益处,那里……”他贼眉鼠眼的看了一圈,“甚是饥渴啊!”
“哈哈哈……”
“吴老二,你把人家二爷都说得脸红了!哈哈……”
“太丑了,二爷都脱不下那条亵裤!”
“连‘宛楼‘的头牌卉卉他都瞧不上,非说人家又老又丑,把姑娘气得面如金枝,唇似白纸。”
“对对,人家姑娘闹着不服侍了,他又反手把人拖房里压了。”
“下次啊,还找卉卉,卉卉越是不从,他力气便更大!”
郭惟屈起左膝,咽下一口酒水,眉眼净是佻达,“太温顺则无趣也。”
“是是是,二爷此番境界岂是我等凡人都够匹敌的!”
“来来,给二爷敬一杯,预祝这对新人百年好合,且日日夜夜,携云握雨,颠鸾倒凤!”
笑声如同炸开般回荡在山林间。
睡至半夜,郭惟有些尿急。
扒拉开趴在他身上酣睡的好友,郭惟略有嫌弃,他们喝多了就会在山上这竹屋里睡至天明。
竹屋原本破败不堪,是他花了些心思,让这里能歇息,也能就寝。
院中小童已陷入浓睡,指望他守夜,怕是哪天他们被野兽叼走,他也全然不知吧!
郭惟懒得叫他,提着衣摆就朝后山走,解决完后正欲转身,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脚一崴,如石头般“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锦霆回至山门之时,天已大亮,师兄弟们晨课已做好一会儿了,慧远禅师朝他望了望,继续诵经。
三日后,慧远禅师收到了吕家送来的讣文。
吕依依忽地……死了。
参加完葬礼的锦霆回去后便高烧不止,意识涣散。
翌日清晨,慧远禅师伫立于床头,锦霆正欲起身施礼,却被慧远的一句话堵在原地。
“郭正同次子之事,你可知晓?”
“弟子……弟子怎会知郭惟发生何事?”
此话一出,锦霆立刻悔了。
“他就剩一口气吊着,再也醒不过来了。”慧远长叹一口气,眼神里净是无奈与哀伤,“病好后,就走吧!”
屋内很静,很静。
他想到了几日前的自己,将郭惟吓得魂不附体后,便汲汲逃离了青峰山。
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泉涌般压得锦霆喘不过气来,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伤人了。
他怎么给忘了?
他忽然抱着脑袋打滚,头痛欲裂……
“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你走吧!”
“不不,师父,师父!”
“你有两条路,为师帮你选。”
“师父!不不不……”
“永世不得回山门。”
“师父!”锦霆滚下床榻,环住慧远的小腿开始哭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知错了,要打要罚,悉听师父尊便,但师父不能……不能不要我了!”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怎敢有伤人之心?”慧远厉声道。
“弟子……弟子……”
“至于依依……哎……”慧远的眼神一下悠远空蒙起来,“你本属俗世,那便回归俗世吧!”
“既是做错了事,那便自己去担!”
慧远禅师用力将锦霆踢开,汲汲离去。
锦霆默默垂泪,耳旁始终流连着沉肃谨敬的罄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