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这才发现,江柏延见她的第一面,直到现在,都没有叫过她秦总,都只是称呼你,或者直呼秦舟。
因为是平辈,不需要身段放得太低,所以称“你”而非“您”;因为对方是自己尊重的人,所以从姓到名每一个字都念得无比认真。
“天晚了,我送你回家,介意吗?”江柏延微微侧头,耐心询问她的意见。
秦舟想,怎么会有人温柔成这个样子,连对别人好都这样绅士地询问。
他很有分寸感地把握着秦舟不会觉得越矩的度,一点一点接近。
“谢谢你,江柏延。”秦舟回望向他,表示同意。
很少有人愿意静静地看着你听着你诉说,不会有人连合同都不看一眼就签字,好多时候帮助别人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而江柏延淡淡的样子,好像时光随他慢了下来。他看起来好像无欲无求,坦荡又从容,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如同仅存的一片世外桃源。
“江柏延,你家一定是书香门第吧。”家教这么好,礼貌又真诚,应该是儒雅的知识分子才能培养出来的孩子。
“没有,家里是经商的,做一些小生意。”江柏延摇摇头,“的士来了,我送你。”
江柏延打开后车门,在秦舟低头进入车里时,手拦在门框,轻声关上了车门,坐在了前面。
“师傅,麻烦到南华路,谢谢。”秦舟上车便讲,免得到时候等江柏延询问时看向她。
说实在的,她顶不住江柏延温柔的眼神。
那么温柔的眼光,怎么会落在她的身上。
很不习惯。
“江柏延,你平时都是怎么出行的啊?”秦舟以防尴尬,借着场景和江柏延搭话。
“平时住在学校的公寓里,一般步行或者自行车。有急事要出远门会开一下车。”江柏延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噢,这样。”然后话题终止了。
好像更尴尬了。
静默了一会,江柏延开口了,“今天来这里吃饭,着实有些破费了,下一次见面吃饭,不必来这种地方。”
秦舟一听乐了:“江柏延,你在帮我省钱吗?”
秦舟差点没把“姐不差这点钱”脱口而出了。
毕竟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典型一个暴发户思维。有钱就想证明出来。
“是,秦舟,赚钱很辛苦,能节省一点是一点。”江柏延很是认真地淡定回答道。
于是秦舟在心里第一次给人判断错了。
她觉得江柏延家教很好,应该算是小康之家,但一定不算阔绰;再联系江柏延老派的学者作风和口中的“小生意”更加佐证了她的错误判断。
虽然她是个商人,也算手段并不高明的半个奸商,但到底是社会主义下成长的,这时心想着聘请薪资千万不能亏待了江柏延。
“江柏延,我以后可得高薪聘请你。”秦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江柏延不知道秦舟何出此言,只得透过后视镜对秦舟礼貌地笑笑。
“师傅就在这里停,谢谢您。”秦舟招呼着,“那我先走了,你就着这辆车回去吧,后会有期。”
“好,注意安全。”江柏延看了看周围,安保设施齐全,点点头,便不再继续询问。
“先生,接下来去哪里?”司机见江柏延久久望向窗外,忍不住问。
直到那个身影看不见了,江柏延才回答说:“师傅,可以了。现在到B大南门,谢谢。”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人,又对有学者气质的样貌好看的江柏延很有好感,就问他:“小伙子,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啊,我看啊,你们郎才女貌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喜欢就勇敢点。”
“在努力了。”江柏延在司机师傅面前倒也不避讳,坦荡又真诚。
是啊,他是喜欢秦舟。
有一点点喜欢。
这一点点心动,足以让他去靠近她。
不计任何成本的靠近。
因为在第一次遇见她到现在这四年里,再没有别的女孩,入过他的眼了。
而秦舟回到家,却在这一天晚上,沉沉坠入梦里。
光怪陆离的黑影追逐着她,她拼命奔跑,但是前路好像没有尽头,就在被抓住被往下拽的那一刻,一束白光出现在她面前。
她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去够那束光。
白光拥抱了她。
倏忽之间,黑暗散去。
秦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印在她的脸上,在细微的晨光中秦舟缓缓醒来。
原本在周末,秦舟可以安心睡个觉的,但是一通电话犹如惊雷打破了她的所有安谧。
“叮叮叮……”手机响起。
秦舟接起电话:“您好。”
“呵……秦舟。”
那个一念就会让秦舟有如万条蛆虫啃噬撕咬的声音。
秦舟呼吸一滞。
她念出了那个名字。
“喂……盛萧风。”
那个让她在地狱沉沦的名字。
“你要做什么?”
“我回来了,秦舟,你高不高兴?”
“你明知道,我恨不得你去死。”
“秦舟,我不会死的,因为你还活着。”
这个人也直呼她秦舟。可是和江柏延叫她感觉完全不同。前者让她毛骨悚然,后者令她如沐春风。
“再见,我很快来见你。”
“嘟嘟嘟……”
盛萧风挂了电话。秦舟有些支撑不住,微微倚在了床边。秦舟能找到方法解决一切问题,除了盛萧风。他毫无道德底线,他过于只手遮天,他一手培养了她,也亲手将她身心尽毁。
他一度成为秦舟多年来的噩梦。在午夜梦回之时他就会掐着秦舟的喉咙。就如同过去他做过无数次那样。
盛萧风对她而言,就像暗夜的黑影一般,如影随形。
她无法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内心对自己的鄙夷。
她是个完美的工作机器,却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最让她恶心的是,自己和盛萧风一样,华美精贵的壳下那么肮脏的灵魂。
如果不是当时她的肮脏龌龊,怎么会招致同样脏的盛萧风。
直面过去真的很痛苦。秦舟不自觉地想要逃避。
于是此时一个荒诞而又坚定的想法冒了出来。
江柏延此时正在做实验收集数据。
隔着实验室玻璃,一个同事敲了敲。
大部分正在做实验的人抬起头。
外面的同事做着口型:“江老师电话。”然后拿着江柏延的手机屏幕对着他晃了晃。
江柏延正在指导一个学生,根本没有注意,于是那个学生提醒江柏延:“江老师,你电话。”
江柏延余光轻轻扫了下。
微不可察地怔愣片刻。
然后破天荒地步履匆匆,推开实验门,从那个同事手中接过电话,点头表示感谢。
“你好,江柏延,有打扰到你吗?”
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尚未脱下的白大褂。
“怎么会。”江柏延带着做了很久实验,滴水未进,嗓子有些干涩,所以听起来微微有些低沉沙哑。
可他来不及喝水。
“现在有空吗?”秦舟问道。
“有的。”江柏延脱下白大褂,“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洛江在一旁,抱着一堆资料。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一旁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于祁,“赌不赌。”
于祁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科研偶像江老师接到一个电话就急冲冲地离开。
“赌什么。”于祁年纪小,个子不高,抬头盯着洛江。发现自己气势少半截,索性不看他。
“江柏延会接一个大美人过来。”洛江邪魅一笑。
于祁先是对洛江演霸道总裁的行为在内心鄙视了百八十遍,再开口道:“怎么可能!江老师才不是那种人。你以为他像你这样流氓?”
洛江面无表情地捏住于祁命运的后颈窝:“你就说你赌不赌吧。”
“靠,洛老贼,你放开我!”于祁后颈窝敏感得很,“赌!我月末生活费三百全压了!”
洛江不语。
一副全然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可是看到了。
备注是“my beauty”。
不仅美,还是江老师心上人呢。
只有于祁这个蠢小子还在嘀咕着江老师不要让他失望。聪明人已经学会见风使舵了。
江柏延在学校代步工具一般是自行车。江父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了他一辆,他一骑就是这么多年。
当时他还嫌弃后座闲置,听到秦舟要来学校,他是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拆掉。
b大门口。深蓝色流畅曲线的迈凯伦格外抢眼。尤其一个红唇雪肤的卷发美女倚在车边,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
然后江柏延骑着自行车出来。
自然少不了一些指指点点。有人嬉笑怒骂,说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脸榜上一个富婆;有人极尽嘲讽,偷偷骂他凤凰男,皆是难掩的嫉妒。
在世俗的眼光里,好像就是一个穷小子凭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富婆。他们愤世嫉俗自以为看破一切,凭着些许空穴来风的东西就可以无中生有。脑补出好大一场狗血戏码。他们嬉笑怒骂,感叹着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他们说,她那么有钱,怎么会看得上他。
他们说,上辈子他是积了什么福,傍了这么一个大款。
没有人会明白的。
江柏延渐渐向秦舟靠近。
在秦舟眼里,好像有一束白光,铺天盖地,只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