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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像中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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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卞荆嗤笑一声,握紧了玉石种子,全然不顾几乎疼到麻木的手掌,“这顶多算是临阵脱逃。爹,你应该不知道,尘世之中两军对战,逃兵是要被直接斩首的,甚至会祸及家人,这比战败可耻,也更加可怕……”

“但这不是两军对垒,元一所掌控的力量无法测度,你呢?你只有你自己,或许可以加上你的同伴。儿子,你与元一甚至不在同一张棋盘上。”元钺紧盯卞荆,几乎能在对方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又如何?难道真让我放弃一切,彻底逃离?我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我走之后,元一会怎么做?没有我替他挡雷劫,他一定还会找别人,我不可能让别人替我去死。爹,你说元一是灵居界唯一的灵神境,这话没错,但只是现在。如果他能跨越人与灵种之间的天堑,没道理我做不到。我拥有的血脉之力过去从未出现,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有,我很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抗衡他的人,如果连我都要逃……”

谁来阻止元一?

卞荆想说的话其实远不止此,就比如他与元一之间存在着无数新仇旧恨,杀父之仇,囚母之恨,元一甚至围攻渡落山,想要利用天道除去白埜。虽然从未在嘴上提起,但卞荆把渡落山看得很重,也将白埜当做人生中极其重要的存在。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于私,元一是卞荆不共戴天的仇敌,不仅害得卞荆家破人离,还要摧毁庇护他的渡落山。于公,元一身上背了无数的人命与血债,除去抵挡雷劫的灵种与修士,还有无数因白石而死的无辜之人。

人要有多大的心才能放下这一切,就此不管不顾啊?

卞荆的心是很大,但他的心不是石头,他也有拼上性命去保全的东西。

但这些卞荆没有继续说出来,因为他发现元钺与朝雨的表情慢慢变了。那种迟疑、犹豫、悔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慰、信任,还有释然。

“嘶,这根本不是什么崖香牡荆的种子吧?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怎么,想看我敢不敢与元一对着干?”卞荆磨着后槽牙说道。

“当然不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朝雨的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我只是担心你真的会选它,那样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毕竟我所认识的卞荆,绝不会轻易逃走。如果要逃,五年前你就不会选择留下来救我。”

朝雨说的是御灵城一事,当时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识破身份,几乎遭到东宫烆当场诛杀,是卞荆冒死救了她。

卞荆或许没有热血上头的勇武,但他也绝非怯懦的鼠辈。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加清楚自己的斤两,背起责任之前,往往要花好长的时间去称量自己。

“然后呢?”

卞荆后退两步,想要重新窝回座椅,却忘了青隐给他的是一把瘸腿的座椅,差点整个人翻到地上去,只能略显狼狈的稳住身形。

“什么然后?”朝雨问。

“我既然不选这条路,”卞荆将玉石种子高高抛起又接住,似乎已经习惯了它带来的灼热疼痛,继续说道,“你们应该还有别的方向指给我吧?否则何必带我来这里?”

“的确。”元钺点头,转身缓步走到大殿正中的神像跟前,他仰头看了片刻,随即招手唤来侍立在不远处的青隐。

“来,把它破开。”元钺抬手道。

青隐点头应下,也不问为什么,对着神像就是一击。只见青芒一闪而过,神像自上而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裂隙。

与预想中的四分五裂不同,裂开的神像更像是一个被挑破的脓包。大量污泥般的黑色液体从缝隙中疯狂涌出,喷洒在台座上,又顺着神像前的供桌一路流淌到地面。

很快,一股浓烈到让人眼前发晕的刺鼻气味就充斥了整座大殿。

这是一种腐朽且腥臭的味道,不同于烂泥潭又或者死鱼的气味,它更像是肉类腐烂之后混合了大量的香料,复杂到难以分辨。

“这是什么?神像里怎么会有……”卞荆好奇地凑过去看,立即捂住了口鼻。他踮脚越过地面的黑水,探头去看神像的内部,发现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空腔,底部则淤积着一堆莹白色的东西,在黑水中若隐若现。

它们大大小小,长短不一,形状也非常奇怪,像是某种东西的碎片。

卞荆凑近了去看,发现其中一块扁平的碎片上,有三条扭曲的细缝,分别往三个方向蔓延,形态非常奇特。

只一眼,卞荆就怔住了,随即意识到这堆石头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是一堆被敲碎的人骨,那块扁平的碎片则是颅顶的骨头。

“看出来了?神像里藏的是一具人的尸骸。说尸骸或许不准确,它更像是一具……被抛弃的躯体。”元钺对面前的一切并不惊讶,很显然,他早就在真正的灵居界找到过这座寺庙,也劈开过神像,对其中的秘密了然于胸。

“我追查多年,想要找出元一化身灵种的方法,终究一无所获。不知是它本身太过隐秘,还是时间久远线索一一散去了,又或者元一有意掩藏此事。总之,这是一个我没有解开的谜题。”元钺抬眼看向卞荆,继续道,“但有一点我十分确信,那就是想要真正成为类似灵种的存在,必须抛却作为人的一切。”

“抛却作为人的一切?什么意思?”卞荆皱眉问。

“灵种没有血肉,是纯粹的灵,这也是他们屹立世间的原因,驱使天地间的灵气对他们来说,就像是驱使自己的手脚。人的躯体则不同,力量只能在灵脉中奔涌,与天地终究有着隔阂,这便是古往今来阻拦无数修士迈入灵神境的天堑。

“元一既然能够修成灵神境,就意味着他没有这一重阻隔,也就是说他抛弃了作为人的躯体。”元钺的眼神落在莹白的骨堆上,语气复杂道。

“还是那句话,我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我找到了他抛弃的那具躯体,就在这座寺庙的神像之中。这就是他的来处,尽管被他舍弃却无法磨灭,我也是根据这些碎骨才最终查明他的身世。”

卞荆追问:“可元一既然脱离了人的躯体,又为什么要把它留在神像内,难道他还想这具身体受香火供奉不成?他都是灵神境了,还信功德成神?”

灵居界与尘世不同,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说法,所谓的仙灵大多指的也是上古时期的灵种,只是随着岁月变迁,许多事便笼上了一层玄妙的色泽。因此,修士中少有笃信神佛的,更不用说元一这样的存在。

“这座寺庙落成已逾千年,此地的兴盛与衰朽都是不可追寻的过去,元一的想法更是无从揣测。”元钺摇头道,顿了顿才继续说,“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座寺庙并非元一所建,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想要供奉他,才将遗弃的躯体封入石胚。”

听到这里,卞荆已经明白元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定睛看了一会儿台座上莹白的碎骨,见它们淹没在腥臭的黑水之中,始终无法被天光照亮。

“那我呢?如果我想与元一抗衡,是不是也要舍弃自己的躯体?”卞荆走到元钺身边,低声问道。

“是。”元钺颔首。

卞荆喉咙动了动,过了半天才开口:“好,该怎么做?”

元钺看向面露迟疑的青年,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悲哀:“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变化,也不是拥有更强大的力量那么简单。没有人知道灵种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从古至今也只有元一尝试过这条路……”

“爹你别说了,你说的越多我心里越慌。”卞荆连忙抬手制止,“总归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你也不想我抛下一切当个缩头乌龟吧,否则又何必跟我说这么多。”

“的确。虽然我不愿你背负这样的……责任,但我必须承认,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你是世间唯一能够对抗元一的人,这就是你无法躲避的命数。所以我不止一次地希望你——生下来的时候可以平凡一些,不必继承还流术的天赋,甚至不必成为一名修士。”

“但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卞荆冲着元钺笑笑,试图让气氛缓和,“听说我生下来就会施展秘术,术法范围几乎囊括了整座石壁城。”

元钺笑着摇头道:“是啊,那日漫天的金芒简直要盖过石壁城的火光,若非如此,元一也不会咬着你不放。他知道,有一个血脉天赋超过我的孩子诞生了,而这个孩子是除他之外,天地间最接近灵种的存在。”

卞荆从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无可避免地落入了元一的掌控。除非二者之间有一人陨落,否则卞荆总有一天会走上名为元一的路途,这是他避无可避的命运。

听着身边之人的低语,卞荆心中多年来的困惑逐渐消散。他看清了前路,也由此意识到过往笼罩在身侧的迷雾,并非全然的谜题,他同样被这些迷雾保护着。

东宫高晴、薛牧山、关上月,又或者是白埜,他们的欲言又止、语焉不详,实际上为卞荆偷来了相当长的一段悠闲时光。

至少在少年时,他不必为既定的命运感到忧虑与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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