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怎么了？”路明非不知所措地看着少女埋头默默流泪，只觉得揪心得紧。

他刚刚献身魔鬼，让那该死的作弊契约生效，花掉了四分之一的生命。

他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神。

在他说出那句言灵之后，她回来了，眼泪如薄凉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魔鬼版的路鸣泽说，再犹豫下去，她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她差点变成死侍。要知道，一旦越过那道红线，便无药可救，沉沦于杀戮欲望，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他的身体，拧断他的脖子，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

“我们都有秘密，不是么？”

小幽灵啜泣着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两颗清水洗净的红樱桃，楚楚可怜。

她抬手摸向肩膀，那里原本撕裂的伤口，诡异地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你。”

潜水钟的玻璃罩上被长矛般的尾刺戳了个洞，正源源不断地流水进来。内置的排水系统一直在运转，却比不上渗水的速度，水位线很快没过了他们的脚腕。

路明非知道他们等不了多久，龙王诺顿还潜伏在深水里，准备抓住机会把他们吃干抹净。金色的光亮那么强烈，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打开放着屠龙宝剑的金属盒子，某种拯救世界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很快，他又自嘲一笑，世界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拯救。

七宗罪的七柄刀剑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分别以“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和“色欲”命名。

他牢记着路鸣泽的话：“抽最重的那一把！对应龙王诺顿的‘暴怒’！”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不同于他的热血，阮雨铃平静地说：“我怎么知道哪一把最重？”

“不管了，能用就行！”路明非从其中挑了把最顺眼的，握在手中。

“哦。”她跟着挑选出一把剑，拿到眼前看。这是一把八面汉剑，剑身狭长，截面呈八边形，故也称汉八方。历史上汉高祖刘邦的赤霄剑便是如此，寒光逼人，刃似霜雪，“斩白蛇，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你们两个都抽错了。你拿的是‘贪婪’，她的那把是‘傲慢’。”路鸣泽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路明非听见他说话就恼火：“那你丫的为什么不早点吭声？”

对方则愉快地笑了，声音娇嗔地好似撒娇，幽幽地说：“好凶哦，哥哥。”

阮雨铃提着剑，剑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她抬起腿，卯足了劲，一脚踹向那扇玻璃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横飞。

那架势，倒像是龙王欠了她钱，而她正要找上门去兴师问罪。

她回头：“愣着干什么，走呀！”

“哦哦哦，来了来了。”路明非连连点头。

他们再次浸在水中，精神高度紧绷，与龙的战斗，随时都可能丧命。

“Noglues！”他说。

那是星际争霸里的一条作弊指令，输入后可以让敌人无法施展魔法。

水中的光焰减弱了，龙王暴躁地扭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制约了他的力量，让他无法使用出那蔑视一切的火焰。

阮雨铃面色古怪地瞧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我宅？你的言灵都是游戏代码。”

路明非嘿嘿一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她的眼睛闪过黄金色的亮光，随即拉住他向后猛撤，龙的身躯像一枚水下的鱼雷，朝着他们刚刚漂浮的位置撞了过去，水流激烈地拍打过来。

还没等他稳住脚，她已经追在龙的身后窜出老远，像一道曲折的闪电。

“傲慢”在她手中震动，金色的光芒流动。

刺中了！

龙王发出震耳的狂啸，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甩了过来。

阮雨铃早有预感，调整身姿，以柔韧的姿势侧身闪躲，却还是被击中了手臂。强大的冲击力令她的手臂瞬间骨折，她发出痛苦的闷哼，在水中翻滚，剑也脱手而出。

“阿灵！”路明非尖叫着，“镰鼬”带来的噪音如同浪潮，听见了龙王的下一次冲撞，他用尽全力把她推开，自己承受了这个要命的拥抱。

他抱住了龙王的本体，那是唯一的弱点。

“老唐！是我啊！”路明非大喊，“你还记得我么？”

龙王只是暴怒地瞪着他。

“老唐……你怎么搞成这样子了？你……”路明非伤心地说，“你看你衣服都不穿。”

龙王的小腹里，插着暗金色的短刀，黑色的血从那里奔涌而出。他的黄金瞳缓缓熄灭了，也松开了老朋友般的拥抱。

“对不起……我是说……不是故意的。”路明非看着他向水底坠落，“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想救他么？”少女的声音传进通讯器。

“我……想啊……”路明非委屈地抬头，“可是，老唐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老唐了。”

“我知道。”阮雨铃捂着阵痛的手臂，垂眸看他，“我只是觉得……也许我能办到。对现在的他来说，死了才是真正的活着，你明白么？”

路明非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仰头看着少女闭上眼睛，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龙文，声音空灵而悠远，神圣地犹如远古的神谕。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自己能够听懂。

“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睡吧，睡吧。在命运的召唤之前，永远都不要醒来了。”

短刀被无形的力量拔出，冒烟似的伤口不再流血，老唐的脸坠向塌陷的青铜城，那道唯一的入口堆满了碎石，此刻正随着她的吟唱一块一块地飘起来，好像散落的拼图。

裂口重现于世，老唐被涌动的水流吸了进去，再也看不见了。石块落下，葬着君王的青铜城被永远地封闭了起来。

“有人么？呼叫急救！”路明非半浮在水中，鼓着劲朝船上大喊。

“你伤到哪里了？”凯撒上下打量他。

“不是我，是阿灵呀！”

“什么！小师妹怎么了？”诺诺闻言，扒开人群挤了过来，不忘呼叫急救组：“快来人！”

他们夫妇俩一左一右地架着小幽灵走了，提着急救箱的人围了过来，没人顾得上水里还泡着一个没力气上船的路明非。

“我是很想拉你上来，可是手断了。”阮雨铃透过人群缝隙对他说，她的语气轻松地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男子汉大丈夫，别管了！”诺诺说，“快让我看看你的手！”

路明非也说：“没事儿，我歇会，歇会就好了。还是你最要紧。”

“不行，谁去帮他一把。”她累极了，虚弱地张口，话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强硬。看到有人伸出手拉他上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