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当然还在懵着。现场不会有谁比她更懵了。天啊,她还是个才二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哪见过这种场面——
正因为她太清楚,这二人的真心,所以才结结实实,被这一连串给震懵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又或者是因为喝了酒,总之她现在别说做出选择,根本就还在大脑当机。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
她就那么怔怔,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会儿视线被带到这里,一会儿注意力被拽到那里。隐约间好像听见羽族少女们惊叹的声音:
“都好好啊都好好啊怎么办怎么办!!”
“你急什么又不是跳给你的……”
“陵光君勉之啊!!您不能输啊!!!”
“当然还是要看少妃怎么选!雄鸟只管跳舞,不能强迫雌鸟的!”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少君还没追上少妃呢……”
那些字从她耳朵里飘过,一点没进脑子。直到也不知过去多久,身侧的少女推了她两下。
小声道:“选呀。你喜欢谁,给他砸花!”
陆昭昭:“……”
她才从那种晕乎里勉强回神一点点,才发现一人一凤已经没在斗了,只是都安静地凝望她。仿佛在等,等她做出一个选择,或决定不要选择。
见她看来,玉怜香轻声道:“……不必为难。不想选就不选,我能等的。”
亭曈也颔首:“……我年纪还小,等我长大你再回答我不迟。”
只要陆昭昭一点头,说“我现在不想选”,他们绝不会有任何意见。可她低下头,绞了绞手指,用迟钝的大脑想了好一会儿,手伸进花篮里开始掏花。
她这个动作一做出来,所有人都凝神静气。玉怜香不自觉地捏住扇柄,指尖都发白,一时期待她会把花投向他,一时又害怕她不会把花给他。
完全忘记了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直到看她掏出一朵红花,轻轻地砸给了亭曈。
“……”
佳公子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唇角不禁露出苦笑。他抬起手,难受地捉住衣襟,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碎,流淌到四肢百骸……直到下一刻,一朵紫色的花儿,落在了他的面前。
“……?”
他不太懂,却下意识接住那花,一瞬间仿佛绝处逢生。抬头看去,亭曈大约也不太明白,他们看向少女,女孩脸蛋红红,弯起了双眸,笑得格外甜美。
玉怜香的心就又活了过来,虽然隐约还有一点不甘……但相比起方才的痛苦,这点不甘心简直不值一提。但……当然,他得先确认一下,她到底是不是……那样的想法?
所以,他伸出手。
“要……一起跳舞吗?”
她点点头,欢快地从彩绸上蹦下来,落到他怀里。玉怜香简直受宠若惊,小心地揽着她的腰身,落到地面上。亭曈随之落下,沉默须臾,也问:
“要不要,和我跳舞?”
女孩想了想,又用力地点点头。
亭曈就盯着玉怜香,玉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歹是我先吧?”
但他还是给这东道主一个面子,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酸酸地看着女孩落到对方怀中,被揽着踏起舞步。
舞池之中,忽地又热闹起来。女孩们欢呼着跳下来,男子们也回到舞池中。夜风中飘荡着酒香,舞会已到最高潮,大家都跳起舞来,欢庆这美好的时刻。
陆昭昭也在跳舞,和亭曈一起,跳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玉怜香一声轻叹,把她从亭曈怀里带过来,牵着她的手共舞。
她眼神亮亮看着他,俨然十分开心的模样。他也只能无奈笑笑,忽又觉察什么。
“你……喝醉了么?”
少女想了想,用力摇头。玉怜香沉默须臾,捏了下她的脉门,确信她有点喝多了,正想道一句抱歉,给她解酒;她自己却好像看懂了,摇一摇头。
“我很高兴呢。”她说,把头靠在他颈侧,黏黏糊糊地喊:“香香——”
“唔,嗯,我在。”
她诶嘿嘿地笑笑,小声说:“我偷偷跟你说个秘密。”
“嗯?”
他带着她,很轻缓地摇晃舞步,侧耳耐心倾听。感受到的却是落在耳廓的一点温热,和她甜甜的声音:
“我偷偷跟你说——”
“陆昭昭,很喜欢玉怜香噢。”
“……”
“……”
“……”
这下,玉公子哪还记得什么解酒不解酒,简直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他踉踉跄跄,几乎踏错步子,却仍记得轻柔地挽住她,半晌,才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我也是!阿离,楼惜玉最喜欢——”
最喜欢,最喜欢,天下第一的——喜欢着陆昭昭!!!
那心中的激荡,宛若万蝶振翅,呼之欲出。流淌在身体里的快活,几乎要化作泪水。简直好像他活在世上的这一千多年,都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与她心意相通的这一刻。
他抱紧她,心脏剧烈地跳动。她回抱他,温柔地给予回应。佳公子就笑起来,畅快地笑,开心得像个孩子,拉着她的手转圈,叫她的名字:
“阿离!”
她弯起笑眼,用笑容回应他。他也软下眉眼,想说什么,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只一个错眼,一朵香花打入眼帘;下一秒怀中已然空了,女孩落在萧聿怀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玉怜香看向笑眯眯的花容时:“……你们还真是好朋友。”
花容时笑道:“谁说不是呢?”
他拦着玉怜香,叫萧聿抓紧机会。不过玉怜香这会儿心情好得很,竟也不计较:“你们待会儿把她还来……别带她闹太久,她年纪小,该休息了。”
花容时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错愕地眨眨眼睛。玉公子大笑三声,摇了摇头,飞掠去找亭曈,他还有不少事想跟他商量——
萧聿当然已经没关注这一切了。
少女落到他怀中的时候,他就浑身紧绷起来,呼吸也放轻了。这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擅长跳舞,如今也不过依样画葫芦学着别人的模样;可更多的,当然是因为,那扑面而来,柔软的甜香。
……她的香气。
萧聿善辨认植物药草,完全可以在嗅到什么香气的一瞬间,在脑海里推演出其所含成分。此刻他嗅着她身上的清香,也几乎一瞬间能分解出构成:花香是梨花,甜味是蜜果……
可还有什么,他分辨不出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只属于她,柔软的气息。比什么美酒都还要醉人,沁透他的心田……
“……唔。”
虚幻地感受到一点醉意……这当然完全是错觉,只是他的心砰砰跳动,欢快地仿佛重回少年。再次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竟不知何时越发深刻,意识到这份爱恋绝非虚假或玩笑,而是真切地,想要与她共度余生。
但是,当然,他也闻到酒香。
简单一摸脉,就知道小姑娘这是喝醉了。也是……羽族也善酿酒,其酿造的均是灵酒,看着度数不高,一喝一个倒。平日里常喝灵酒的鸟儿们倒无妨,可陆昭昭大约是没怎么喝过灵酒的。
喝醉真是再正常不过……但他犹豫一下,判断这也不算醉得厉害,至少看着行动说话都还自如,又很开心的模样……罢了。最终还是没给她解酒,只喂了块药糖,缓缓酒力。
她今晚会睡个好觉,这酒对她身体有益。
小姑娘一点不知道,揽着自己的这个人那些细腻心思。她只搂着他的腰,轻盈地跟着跳舞,仰头看他,半晌,忽然“哇”一声。
“……怎么?”
她仰头看着他,杏眼睁得大大的,又水汪汪的:“……小师叔好高噢。”
萧聿:“……”
他几乎要被她逗笑了。他身量的确算高的,她得微微抬头看他,而他低头看去,越发觉得她实在可爱。
“是比你高些。”他说,顿了顿,又道:“莫叫我小师叔了,我本也不是你的师叔。”
“那叫什么好呢?”
“……就如容时一般叫我,或者……”
他不太好意思,感觉自己作为长辈,有些不要脸了。女孩却眨眨眼,自己说了:
“阿聿哥哥,对不对?”
“唔……”
青年更不好意思了,微微抿唇。女孩笑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阿聿哥哥,”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心跳漏拍,他的瞳孔动摇,搭在她肩头的手也僵住。该怎么做?她发现了他的心思……她会怎么想?会惊奇吗?会……厌恶吗?
他是她的长辈。他大她那么多。
从前萧聿从没想过他会有一天因为年纪大而觉得如此忐忑……他不是那个性格。萧聿其人,其实很有一点执拗的纯挚,他不太爱想许多,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这或许正是他能成为一名纯医修大能的原因。
可在她身上,他头一次学会了心动,也头一次……学会了畏缩。怕她不知他的心意,又怕她知晓……怕她无动于衷,怕她感到厌恶。
正不知所措,浑身僵硬之际,女孩却笑起来,摸摸他的脸。
“笨笨的。”她说:“你努努力嘛。”
“努力……?”
“你什么都不做,怎么追女孩子嘛。”
小姑娘嘟嘟囔囔,好像很操心似的,老成地叹气:“你要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艰苦奋斗,不怕困难,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
若是换祝青燃在这,早就听出她已然进入“已读乱回”模式,说的话根本不能当真。奈何现在在这儿的是脑回路清奇的萧聿。他不仅听进去了,还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该,你该——”
陆昭昭怎么知道?她这会儿根本是迷糊的,漂亮的小脑瓜子空转了一会儿,叮地亮起灯泡,震声道:
“给她讲冷笑话!!”
“……这样吗?”
“对的对的,冷笑话好,我喜欢冷笑话。”
萧聿若有所思。少女已经开始哼唧:“我考考你……为什么汉子不出门?”
萧聿脑子一转,没到一秒钟就脱口而出:“因为出门就变成了门外汉。”
“哇!!答对啦!!!”
他答上谜底,她反而欢呼雀跃,在原地小蹦了几下:“答对要……要……嗯,给你奖励!”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能给出去什么奖励,但晕晕的脑袋瓜实在是不足以支撑如此深度的思考了。遂,小昭放弃思考,踮起脚尖,“叭啾”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啵啵。
“再接再厉!勇攀高峰!加油!!你就是冷笑话大王!!!”
萧聿:“……”
萧聿:“………………”
他整个人已石化,到花容时从他手里牵走陆昭昭时,人还是呆的。花容时不明所以,临走还拍他一拍,但他就立在那儿,好像被谁给定住似的。
莫名其妙。花容时嘀咕:“……跳个舞把脑子跳傻了不成?”
“什么跳傻了?”陆昭昭这会儿又机灵起来:“阿聿哥哥?”
“你怎的又这么叫他?”花容时有些吃味。他和萧聿固然是好友,肯一致对外,不代表彼此之间就不会吃醋了,便半开玩笑道:“与他跳支舞就叫他哥哥,现在与我跳,不能厚此薄彼吧?”
他就那么一说,没想女孩认真点点头,甜甜叫道:“容时哥哥。”
花容时:“……”
分明是他自己让叫的,他自己却不好意思了。挽了挽鬓发,带着她轻旋一圈。
少女挺配合的,就是有些惊奇:“容时哥哥会跳舞呢。”
“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弹琴跳舞,吟诗作画,多少学了些。”花容时道:“并不精通,也就随便跳跳……倒是昭昭跳得好,从前学过?”
陆昭昭没怎么学过古典舞,但她学过拉丁舞和交谊舞。恰好小鸟们的舞蹈也更偏向直白热烈,她适应得很快,在花容时面前打个转:“一点点——我会一点点!”
花容时就笑:“一点点配一点点,倒也相得益彰。”
他带着她跳舞,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自然,他所看的,并非那美丽的皮囊,而是其中涌动着的,更为夺目的光彩。
她已金丹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