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但好像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平静,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这短暂的安宁就即将坍塌殆尽。
畸形小孩们像是突然凝固住了,被扒开的一只只手停滞在半空中,只有纯黑迅速占据双眼,发呆似的死死盯住空气中的一点,仿佛一尊尊活人浇筑的雕像。
但朝拾却看不到,或者说,即使视力还在,他也全然不在乎,他指尖慢悠悠的轻碾沾了脏水的布料,擦干净最后一丝污迹。
指尖布料细腻而有弹性,他轻轻丢开,然后趁所有畸形小孩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推开挡住的人,冲出唯一的空隙。
冲出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惊惧的怒吼:“让他留下来!代替它!”叫声巨大,甚至连朝拾都感受到耳膜一瞬间的刺痛。
然后,如同年久失修的老式收音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过后,世界骤然死寂下来。
视力,听力,这两项赖以生存的感官,一前一后彻底消失。
但危机并没有随之消失,朝拾的一撞,像是按下结束暂停开关,前一秒还凝固住的畸形小孩们,突然疯狂的厉声尖叫抓向朝拾,全身开始隆起大小不一的鼓包,突刺在皮下生长,几乎瞬间就穿破薄薄的皮肤,直刺向朝拾。
伪装的人皮被戳破,露出最原本的丑陋模样,一张张扭曲的脸挂在锋利的突刺间,鬼哭狼嚎的向朝拾靠近,再过一刻,朝拾就将被丛生的突刺穿透,支离破碎。
“我举报,有人犯规!”千均一发时刻,朝拾突然抬手,一张明晃晃的黄牌被举在半空。
一一
“......外面,外面有青色的水。”
半分钟前,季辉灰头土脸的掉进面试屏幕,摔在一群畸形小孩之间。
“该死。”他龇牙咧嘴爬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群畸形小孩中,警觉的观察四周,小孩们似乎并没有攻击他的意图,就默不作声插入其中。
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畸形小孩们不攻击他,而是,它们似乎被另外的东西吸引,顾不上攻击他。
他试探的插到前面去。
看到一个黑发青年被畸形小孩们团团围住,一只只青白的手拽住青年手臂,光滑皮肤上留下道道淤痕,给人以凌虐的美感,青年双目微垂,极黑的眼睛被长睫遮住,看不清神采,看上去有种一种毫不在乎的淡漠感,同样漆黑的头发在阳光下竟没有半点反光,黑眸黑发给人极深的印象。
乍一看到朝拾,季辉脸色瞬间苍白下去,神色难看,肠子都快悔青了。
是那个到现在都没能出去的面试生,他呼吸加重,脑子里回荡着进入屏幕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倒计时继续。”语气平淡冷漠,似乎轻易就能剥夺人的生死。
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了,他握紧拳头,额角渗出汗液,如果朝拾还不能通过面试,那么他们两个都将面临被抹杀的命运。
正想着,季辉无意中离朝拾越来越近,猝不及防对上了朝拾漆黑幽暗的眸子,他心中猛地一悸,那双眸子凝着他,好像快要将他的魂魄吸引进去,深沉的透不出一丝情绪,不似人类该有的,回过神时,他后背不自觉间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靠近时,一张卡片悄然出现在朝拾手中。
【黄牌(A级道具)】
【使用价值:一次性】
【使用说明】:
【持有者将有权对场内任意一件行为进行违规举报,判断时长30秒,此期间内,被举报者一切技能动态暂停,若判断“成立”即视为规则成立,违者将给予红牌警告。】
【附:一切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触及卡片的瞬间,使用说明出现在朝拾脑海中,他敏锐的抬眸,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若有所感一般,这时恰好与季辉对上视线,他稍微一顿,不动声色的将卡片藏在袖子间。
举报。
朝拾轻捏卡片,这看似强势,但却没说违规后的实质性惩罚,规则成立的判断条件也不知道是谁来定,一切解释权还归公司所有。
条条框框下,可操纵性太强,谁知道举报会被哪一个限制驳回?
但是,朝拾目光凝在开头的一段小字上:“判断时长30秒。”
也就是说,无论行为最终判定与否,在判断期间,对手所有技能将被完全锁死,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这才是卡片使用的直接核心作用。
直接固定30秒,哪怕是花眠,鬼“妈妈”那样的人物,足以见卡片的强大之处。
但卡片是谁送来的呢?
朝拾有些紧惕,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人,又迅速划掉。
怎么可能,这么危险的地方,总不可能两个人都幸运的被选上了吧。
朝拾苦笑一声,但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张卡片。
“我举报。”他敛下笑,重新抬头,认真开口:“我走路第一步先迈出的是右脚。”
举报行为?这一概念极为模糊。哪些行为可以举报?条件是什么?说明中都没有提及,既然没有限定,那就应该是任何行为,哪怕是毫无道理的常规。
这么想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举报,我这一行为违规!”。
一瞬间,灰白的天空中降下一股威压,强大的力量扭曲空间,一切行为被迫暂停,威势直冲向被举报者。
朝拾感到一股极强的盯视感,那来自天空,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住,仿佛有威严强大的数据库将他逐个动作分析,力量从四肢被一点点抽出,被针对的感觉十分不好,朝拾脸色发白,冷汗无声落下。
审判即将开始,就在这时一一
滴答。
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无形的力量立即蜂拥围上去:
是一滴血。
就是现在!
“冀以我血,回溯我身!!!”
声音未落,血脉中奔腾的鲜血好似找到了闸口,宣泄而出,鼓噪的心脏一下下强有力跳动,更多鲜血喷薄如泉涌。
如果不足以再支撑起一次【回溯】,那更多的鲜血呢?
刺目的红将朝拾漆黑的双眼蒙上血丝,全身血液被疯狂抽走,倘若再添上数半的鲜血,还会不够吗?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滚烫自身体流出,四肢由下自上而渐渐冰凉,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朝拾咬紧牙关站直,黑眸亮的吓人。
【回溯】开启了!
审判之力仿佛感到受到挑衅,更汹涌的压制轰然压向朝拾,两股力量重重相撞,朝拾行至一半的技能被硬生生截停。
一口鲜血猛的喷出。
审判继续。
朝拾脸色更加苍白,失血过多,细密的疼痛遍及全身,几乎要摔倒。
但是。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朝拾颤抖着手擦去嘴角血迹,失焦的眼瞳渐渐收缩,竟最终凝成细小的尖状。
以鲜血为媒介,回溯的是失明前的场景。“黄牌”一经用出,被举报者一切技能动态暂停,包括他蓄势到一半的“回溯”,但暂停的是技能释放,已经发起的技能却是不可逆的,只能被卡在释放的临界点上,达成审判时的动态静止。
或许这点对一些杀伤性技能来说毫无用处,但他的“回溯”却是作用在人身上的,“黄牌”使“回溯”释放不出作用,这个临界点,就是能让他停在失明前的状态。
然后,一切关键就在于“动态”二字上,使用说明上有标注,审判期间被举报者技能暂停,但却没对其行动上进行限制,那“动态”应指技能暂停,人可以活动,即释放技能的人卡在技能的临界点上,朝拾技能暂停,视力恢复。
脱离眼下的困境,30秒足够了。
黑色渐渐褪去,一阵短暂的白雾散去后,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朝拾盯了一瞬突出的季辉,迅速躲开畸形小孩,拽起季辉直奔向一处角落。
“合作吗?”朝拾跑在前面,余光瞥过季辉,简短询问,“我带你出去。”
季辉被刚才的一幕震住,迅速点头,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人现在都还没通过面试,不由有些怀疑:“你怎么通关?”
看来也是面试者。
朝拾不着痕迹打量季辉,除却他刚刚擦手弄到袖子上的污迹,鞋面干净,衣服虽有灰尘却未沾泥土,像是刚刚跟人打斗过,而他面试的场地,密林,村落,小道,垃圾场,处处布满泥土,不可能不沾染上。
季辉不是和他同场地的。
看他表情,焦躁,急切,仿佛有什么在催逼他,不像是自愿进来的,会是误入吗?
而且季辉对他通关面试很关心,没有敌意,但也不是一个陌生人会有的,恐怕是误入后和他捆绑在了一起,自己出不去。
现在暂时没了生命危险,季辉眉头却没松开过,郁色重重,他眉间的烦躁不耐会是......
朝拾猛然一惊,是时间!恐怕时间不够了。
朝拾加快速度,没答季辉的疑问,反问他:“你能拖住它们吗?”
被朝拾占尽了主动权,季辉思维一时间跟不上朝拾,茫然道:“什么?”
朝拾却等不及,突然放开抓住季辉的手,反把他向后一推:“十秒。”
间隙,朝拾回头看了一眼,能在面试中毫发无损到现在的,肯定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朝拾想试探他的能力。
转过头来,朝拾已经跑到角落,记忆中小屋幻境时小武陵人一直呆着的地方。
只是小小的角落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松松的小土堆,刚被挖开不久的样子。
朝拾没忘记出来的目的,寻找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