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清白僵硬半部着黑色裂痕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朝拾的视野,无声无息。一人一鬼之间距离不过两指之隔,甚至半掩着脸的披散的垂落长发都有几缕滑进了朝拾的手心,透心的凉。
那是一个似死似活的新嫁娘。看样子原本是早早成了尸首,临死前不甘与恐惧,把脸扭曲,变形惨白间点点尸斑遍布。
一身大红喜服像是白色丧服被鲜血染成的。黑红长裙拖到地上,看不见脚踝,使新娘一整个都像是悬浮的幽魂状态,阴森而诡异。
朝拾温热的呼吸喷吐,在那张白的骇人的脸侧。随即,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珠就转到了眼眶正中央,与朝拾对上了视线。
刹那间,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那麻木呆愣的眼珠忽然迸发出透人的狠利与冰冷,像是临死前阅读的诅咒,附骨之疽一般锁定了朝拾。
不好!!!快跑!!!!
朝拾一瞬间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身体快于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的撒腿狂奔逃命。双目圆睁,吓得近乎要拖出了眼眶。
朝拾之前作为一名灵异主播,也只是类似于寻找地方探险,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先白天实地考察完,提前放好道具,从未出现过此类撞鬼情况。
朝拾自认为是无神论者,坚信科学,从不相信有鬼魂这一类存在。今天,让他从前十多年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咔嚓咔嚓的碎了一地。
“!!!!!”朝拾心脏狂跳。
红色身影紧随其后追来,幽魂一般疾速向前飘,面部肌肉扭挤在一处,五官都移了位,眼睛近乎贴上了嘴角,浑身上下散发着冷烈阴毒的寒气,四溢冲撞,确实是没有半分响动。
朝拾之前沾染上的浓稠鲜血还未干透,此时在他跑动的过程中形成一个个血色脚印,指引般一路延伸。女鬼在后方左右斜逐,令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女鬼破碎程度不等的诡异脸庞。
朝拾顾不上再细致观察,恐惧催使他疯狂向前横冲直撞。枯枝乱叶打在小腿、双臂、脸颊各处,红痕浮现。他肌肉却绷得越来越紧,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甚至于火辣辣的疼痛追他不上,一片“悉悉索索”的刮擦声。
后方的影子确实愈跟愈紧。弯成“U”型,不断回弹的枝条还未触及其身,便被“嗤嗤”融蚀消失,不能阻挡她前进的丝毫速度,并且在身后密林里凭空出现了一条没有任何活物的真空黑色通道,一个个血红足印凌乱分布。
一人一鬼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忽然,鬼僵直干瘪的躯干猛地抽搐了一瞬。
毫无预兆,一只利爪破风向朝拾背心袭来。
那独属于女子细白青葱般的手,已经弯折的看不出了原样,失去了该有的润泽。骨节拉长的近乎将死白的皮肤撑裂开来,手背上、手指上有青筋暴起,涂抹了蔻丹的血红指甲已经长成了牛角一般尖利。
不用怀疑,这只手一旦触及到了朝拾,下一瞬就会完完整整的掏出一颗冒着热气,仍在“扑通”跳动的鲜红心脏。
朝拾也听到紧促撕裂的破风声,心中大惊,斜着身子看看,躲过了那五道反着白光的寒芒。然而,来不及庆幸,女鬼的攻势接踵而至。
几次躲避之后,前方的路出现了好几道重影,朝拾四肢仿佛沸水滚过般的痛,他胸腔起伏间像卡住了一块鱼鳞,连喉腔都尝到了丝丝腥甜味。
在险而又险的躲过了女鬼数十次攻击后,朝拾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突然,他脚下正巧碰到一块石头,猛地身体失去平衡,身形歪歪斜斜的,就朝那五道铁钩子般的利爪迎了过去。
完了!!!!
朝拾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发生的荒诞的一切,尽力调整着身体的平衡,至少要先保下命来,尽力减少这一次的伤害再说。
不对!!!朝突然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呼吸猛的一滞,强迫自己不再试图调整跌倒的方向。
既然是“面试”,又提到“存活”,一定不可能上来就是必死局。
如果没有存活率,面试又有什么意义?况且,这个大型的面试环境不用想也知道一一花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额成本,难道招聘者仅仅只是为了制造一场大屠杀?
不,绝对不可能。这样做对于招聘者来说没有任何一点益处,他们又不是脑子有坑。况且,一开始所有的信息就都在直接说明:这场面试最终会选拔出“人才”来入职相应“岗位”,那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可以归入“突发情况”的范围内。
既然是“突发情况”,那就是在考察应试者的应变能力,像解题的关窍往往隐藏在题目中一样,刚刚的“突发情况”细节中必定隐藏有解决之法。抓对了细节,就像是抓对了解开对应门锁的钥匙。
朝拾回想刚才的经历,试图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摸索出些门道来。出乎意料的,刚才的一切事情像是都变成了文字一般,记录在他记忆角的纸张上。光一动念头,纸上的字就立即浮现起来,供他摄取细节信息。
在极速略过了“死白泛青的鬼面”、“瞬间生长伸长的指甲”等无用的词后,朝拾猛的一惊,一个念头浮现,呼吸骤然急切起来,他似乎抓到了一点通关的小尾巴!
在刚开始撞鬼时,朝拾转身就跑。而女鬼追来时本不应有任何顾虑,但在朝拾好几回头时,女鬼的相对位置显然发生了一定变化,近似于成蛇形追逐,这样不仅移动花费了更多的时间,而且也不利于攻击的准确度。
女鬼似乎在刻意的避开什么。
再回顾之前一路上的细微之处,朝拾蓦然有了头绪。
血!是血!!!之前在棺材中,朝拾衣服曾经大面积沾染上鲜血,鞋底连带也踩上不少,女鬼又不是与蛇类蜿蜒行走的动物,况且那锁定他的恶意挥之不去,自然不可能再猫戏耗子似的浪费时间。那她左偏右侧的行动轨迹就一定是在避让些什么。而在女鬼走过的一路上,那真空的通道中,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值得她闪避,只有朝拾跑动中印染到地面的血迹!
只见到那道勾魂的利爪,忽然偏移了一丝距离。下一瞬,利爪带起的劲风在衣服上扯出了五道裂痕,风股股涌入。
那利爪终究只抓到了半片干净的衣角,但转瞬又蓄起了新一轮的追击。
猜对了!!!
朝拾眼睛一亮,转而迅速把带血的衣襟拢紧身体,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力气,再次向前猛冲。
快了!!!就快了!!!!
他告诉自己。接着用力闭了下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清明一片,层叠的几条路的重影合而为一。
在他向后瞟的眸子里,倒映着渐渐变得虚化的红衣女鬼。汗水滚掉进他的眼眶,紧接着,又被他立即摇头甩出。
偷眼看身后的女鬼,此时的女鬼变得有些透明,周身散发出点点白光,甚至已经可以透过她的皮肤,隐隐约约看到点身子斜后的树林和真空路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了。
很好,快成了!朝拾心中一震,不着痕迹的放慢奔跑速度。
女鬼阴戾面庞时隐时现,但可以看出:她正在一点点消失。
毕竟没有必死局,朝拾顿时心中豁然开朗。
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女鬼在刚被朝拾“激活”时,大可以直接攻击,然而并没有。女鬼是在放任朝拾跑了一段时间后,和他玩起了“追及问题”。一直到后来,两人距离再次缩短到攻击范围内,才发起袭击。这便说明这样的攻击是有一段“发起间期”的。
得到了这一点,那边可以进一步推出:这样的攻击对女鬼有着消耗。而女鬼攻击后迅速变得透明也在变相说明这种攻击的消耗巨大,女鬼坚持不了多久。
再加上女鬼之前一路上寒气又在不断消融树枝,到后面已经不似初见时如实质般的浓稠冷厉的第二重消耗。
双重消耗下,女鬼又不是什么可以立即替换电池的产品一一即使她是能像植物一样随时进行暗反应的生物,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再次蓄足力量。
因此,女鬼的速度在一点一点下降,与朝拾拉开了距离,并且开始透明化。
这是给一般“面试者”的生存缝隙,也就意味着:只要试者能够做到一直奔跑且闪避过女鬼攻击,一直到女鬼存蓄的能量耗尽消失时,便能通关。
相对应的,这是在考察“面试者”的身体素质。普通的通关方法也就应该对应着最不平等的“出卖劳动力”这种付出多、收获少的“岗位”。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而朝拾恰巧最讨厌这种吃力不讨好,不能盈利的普通“岗位”。
于是朝拾决定放手一搏,让单车变摩托。
他微喘着气停下,稳住大幅打颤的双腿,大着胆转身朝不远处的女鬼看去。
可无论他回头看了多少次女鬼,自以为建立了自么高大的心理防线,当他真正在此主动的直面来蕴含无数凶险杀机的,发紫的脸庞时,还是会不由得从心底渗出一股强烈的欲转身逃窜的危机感,头皮阵阵发麻。
他缓缓把外套拉链向下拉到底。“咔嗒”一声,外套被解开了,他领口大敞。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微微弓下身子,把汗湿的掌心在外套上揩了揩,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几秒钟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