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如行尸走肉般的学生,和站在教学楼门口双目炯炯有神的年级主任,一切都千篇一律,解钦却觉得,有什么变了。
“那个同学,食物不许带进教学楼!”年级主任大吼一声,中气十足。
被叫住的学生立刻停止冲刺,一股脑把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还有粘稠的红色液体流了出来。
年级主任眉头立刻皱起来,满脸不赞同:“还敢带零食,警告一次,下次记过!学校食堂的饭菜就是最干净科学的,这些零食一点都不卫生!”
吃得满嘴流浆的学生连连点头,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冲进教学楼,然后“咚”的一声撞在了柱子上,地上多了条被主人遗忘的胳膊。
解钦吹了声口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同学,手臂掉la……?”
还没说完,就见断臂自己爬了起来,五指并用地“哒哒哒”跑向它的主人。
解钦感到有些新奇,“哇偶——”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站在他旁边的年级主任忍得额头冒青筋,在解钦拿出手机的那一刻终于忍无可忍,两颊的肉像腐烂般脱落,语气低沉有些失真:“同学,手机要交给老师,还有,看看现在几点了?”
他的样子虽然凶恶,但似乎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解钦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像是没看到主任的变化,淡定地打开手机,看着上面的7:15,挥了挥手:“还早,主任辛苦了。”
年级主任怒不可遏地怒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解钦悠哉悠哉地走进教学楼,自己却只能像太监逛青楼一样有心无力。
完成了每日任务“激怒年级主任”的解钦哼着小曲儿上了楼,他所在的高二(2)班在教学楼二楼,一般人只需要一分钟就可以到达教室,但解钦是二般人,他需要五分钟,伴着同学们的激情早读声,卡在打迟到前的最后一秒进教室,迎接班主任无能狂怒的眼神。
但奇怪的是,今天解钦没能在教室后面见到班主任,同学们也没有激情早读。
“怎么了这是。”解钦走到后排靠窗,将书包扔在座位上。
“老大,你有所不知,今天要来七个转校生,老梅接他们去了。”说话的是坐在解钦前面的黄毛。能在德育中学就读的学生只有两种,一种成绩好到爆炸,另一种就是非富即贵,而像解钦和黄毛这种常年霸占后排的存在,就是后者。
解钦有些诧异,转校生?算上今天还有五天就期末考试了啊。
但还没等他想好缘由,楼下就传来了年级主任暴跳如雷的声音:“你们几个,哪个班的?现在几点了?你们迟到了整整一分五十七秒,性质极其严重,记过,必须记过!你们对得起学校、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吗?!迟到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必须严惩!!!”
说道后面,年级主任的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不清。
解钦刚竖起耳朵准备听后续,年级主任就没了动静。
过了几分钟,楼道传来了高跟鞋跺地的声音。这个解钦熟悉,是班主任老梅的恨天高,后面还跟着几道杂乱的脚步声,多半就是转校生了。
几乎是高跟鞋声音响起的瞬间,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举起课本,开始激情早读。
夹着课本的老梅跨进教室,满意地点点头,站上讲台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要来七名转校生,作为原班生,我们要给他们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开学第一天就在学校里瞎逛、集体迟到,像什么样?”
台下的解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虽然常年仗着校长侄子的身份在校内为非作歹,但从来没有迟过到好吗。
“解钦你还好意思点头!”老梅站在讲台上将解钦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每天就你一个卡点到,性质比迟到好不了多少!”
解钦立刻低下头悄悄做了个鬼脸。
老梅见解钦安分下来,朝外面招了招手。
前门传来一阵熙攘,最后一名少年被推了进来。
“大、大家好,我叫江盼。”少年外貌不算特别出挑,有一双下垂的狗狗眼,语气略微羞涩,“今年15岁,是跳级生。”
跳级生?解钦嗤笑,指不定又是哪些望子成龙的激娃父母给安排的。德育作为私立校,很多政策都宽松很多,做一些小测试,交一些马内,跳级也不过轻轻松松的事。15岁,大概刚刚中考结束吧,初中优异的成绩蒙蔽了父母的双眼,无缝衔接地让孩子跳级到高二,甚至刚好临近期末考,然后孩子就被一塌糊涂的成绩打击信心,从此一蹶不振,变得碌碌无为。这种事情,他在高中这两年也见过好几次了。
江盼介绍完,自觉地站在了讲台边。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络腮胡,语气比江盼还要不好意思些:“那个,我叫胡戈,已经33岁了,因为没文化,攒够钱又回来上高中了,大家叫我胡哥就行。”
台下没有反应,络腮胡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第三个上台的是个女人,相貌平平,只是眼神有些狠厉:“大家好,我叫洛莉,和胡哥一起读高中准备参加高考。”
解钦无语,德育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收,成年人是不能去读成人高中吗,等叔叔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反映一下。
接下来登场的四个人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学生,另外三个中两个看起来像社畜,还有一个是肥宅。解钦真不理解了,他们重返校园图个啥啊。
但似乎全班除他以为都对此感到习以为常,特别是班主任老梅,眼里的赞赏都快溢出来了,解钦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她对转校生们的评价——只见她左眼写着“迷途知返”,右眼写着“为时不晚”,目光汇聚在一起读作“可喜可贺,可k可l。”
解钦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不解。
德育学校高中部教室是标准的长8米宽6米,摆了48张课桌,后排8个位置除了空调前坐了个解钦,都是空着的,刚好够转校生分。于是谁坐在解钦这个NPC旁边就成了玩家之间的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谁第一个进教室做自我介绍。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其余六个玩家都若有若无地看向了江盼这个年龄最小还不合群的“新人”。江盼被他们看得一抖,最后还是自觉地抬脚走向了那个瓷白色的NPC。
“同学,你好,我能坐你旁边吗?”随着距离拉近,江盼的脸色变了又变,直觉告诉他这个NPC诡化后非常危险,甚至比作为本次副本副本主人的年级主任还要危险,也就是说,这个NPC的等级至少是C级。
“当然,跳级生同学。”解钦咬重了“跳级生”几个字,他能看出来江盼被其他转校生孤立了,至于原因,并不重要。
江盼看出他的不怀好意,但还是装瞎地笑了笑,眸光灼灼:“谢谢。”
解钦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眼,想起一个久远的回忆。
那时他才五岁,以“二少爷”的身份出席了一场年会,因为提前放出了消息,很多员工都带上了自己的孩子,想在他这个二少爷面前刷刷脸,争取当个玩伴。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他,明明满脸不愿,却还要在家长的要求下佯装大方地将自己的玩具递给他,尝试和他处好关系。
解钦不喜欢这样,不知是不是因为记事早,他能感觉出周围人的谄媚,不管是大人脸上的笑容,还是孩童掩饰不好的语气,随着谐何东山再起,在解钦有记忆的这三年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似乎只要是知道了他是谐何的“二少爷”,再陌生的人都会对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给予他一些东西,并妄图以此获得更多。
但有一个也许比他大上两三岁的人,跟在了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身后。
为什么呢?明明刘叔已经宣布了他才是继承人,他的哥哥也永远不可能继承集团,为什么还要跟在哥哥身后,笑得那么灿烂呢?
解钦不喜欢别人谄媚地看着自己,也不喜欢该巴结自己的人去巴结别人。
所以他记住了那双眼睛,是一双明亮的狗狗眼,并发誓要狠狠惩罚那个人,为此还养了几条眼睛特好看的狗,天天对它们进行蹂躏。
直到长大了解钦才慢慢明白,他就是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就像古早霸总文里的霸总一样,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而他养的那几条狗,只是“白月光”的替身罢了。
良心发现的解钦对着狗子一通道歉,发誓自己再也不找替身了,以后它们就是他的真爱,然后像追妻火葬场的霸总一样各种好东西奉上,只为求得狗子原谅。
但看到江盼的这双眼睛,解钦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违背誓言了,对不起,“白月光”;对不起,狗子。
狗子:So?
忏悔一秒的解钦朝江盼伸出同样瓷白的爪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巴张合,可以看到满嘴的鲨鱼齿和分叉的舌尖:“不用谢,我叫解钦,做我小弟怎么样?”
“当然可……?”江盼礼貌回答一半,发出问号。
自动补全答案的解钦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大,很是温柔地让江盼坐下,只是沙哑的音色配上温柔的语调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
江盼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坐下,内心揣测。
其他玩家不知道一人一NPC说了些什么,但看着解钦脸上越来越核善的笑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胡戈和洛莉露出笑容,剩下的四个玩家则一副劫后余生的感觉。
作为数学老师的老梅深知时间的真正算法,全班48人一人多上10分钟就是多上了480分钟,整整8小时,相当于多上了半天纯数学!所以当早读下课铃打响的瞬间,老梅就将前门一关,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睥睨全场:“同学们,上课!”
前排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起立!”,全班同学起身,整齐鞠躬:“老师好——”
江.浑水摸鱼.喊错口号.盼:啊,这该死的熟悉感。
老梅扫视一圈,拿起卷子:“好,现在拿出第三套模拟卷,我们今天评讲卷子。”
俗话说得好,考完一科忘一科,批皮大学生江盼不得不试着捡起遗忘两年的高中知识,尝试融入课堂,然后——放弃了,两眼开始放空。
“解钦,一直看着新同学干嘛?到后面站着去!”班主任突然的声音将江盼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解钦有些温柔?的眼神,“别以为对完答案就可以不听了,班上那么多同学对了答案,都在认真听课,你凭什么不听?”
解钦不屑地“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站在了后面。原因无他,老梅明面上虽然只是个班主任,但背地里其实是他叔的眼线,有状她是真告。
高中数学不仅难,让人升不起学习的欲望,听着还容易犯困,要不是站到后面的解钦一直盯着江盼的后背,江盼早使用被他遗忘两年的上课睡觉秘技了,看看隔着一条过道的肥宅,睡得多香,脑袋都要埋肚子里了,这要真是高中课堂,包被抓的啊。
下一秒,班主任一个闪现到了肥宅旁边。
江盼默默撤回自己上一句话。
“唰”的一声,班主任用三角尺砍掉了肥宅一条胳膊,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上课睡觉,违反《德育中学校规》第三条,记过一次。”
班主任的声音本就不大,肥宅杀猪般的哀嚎一响起,立刻被掩盖了。
“上课不允许大声喧哗!违反《德育中学校规》第四条,再记过一次。”班主任额角冒青筋,抬手砍掉了肥宅另一条胳膊,“记过三次退学。”
这次肥宅连嚎都不敢嚎了,痛得缩成一团抽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大家也都知道,肥宅活不下来了——他已经没了两条手臂,而游戏还剩五天。
思及此处,肥宅的同桌,也就是胡戈,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撇清了关系。
鲜血流速比正常情况要慢得多,完全撑得到下课。
江盼鼻腔充斥着腥臭的味道,有点反胃,他猜测血流得慢的原因和副本等级有关,F级和E级副本大多是规则类型,这些规则不仅仅会束缚玩家,有时还能保下玩家的命,难度的区分是看支线任务,大部分玩家前三个副本都在F~E级之间,所以这两个等级又被称为新手本。到了D级正式本,副本类型就会开始千变万化,出现的规则本也会有各种陷阱。
解钦嗅了嗅鼻子,评价了句:“好臭。”
江盼:谢谢你,我的副本嘴替。
班主任瞪了解钦一眼,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一节40分钟,不对,50分钟的数学课上得众人精疲力尽,肥宅身上血流出的速度再慢,但毕竟伤口面积有那么大,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