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流之中追着那个白色长发的影子消失的方向,还没跑出几步,就跟丢了。于是我心下疑惑起来,该不会是我看错了?毕竟我没有真切地看清,只是一晃眼看到了一个影子。
就在我准备回头去找玉悠时,一串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十分清晰。那是铃铛晃动的声音。
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隔着整条街的人流,我又看到了那个影子。他站在人流之外的林影深处,只有一个背影。
我穿过人流,向着他跑去。此时我心里想的是,是我几次三番阻碍才让他从源氏的手下逃脱,如果在这个人流密集的祭典上,让他大开杀戒,那就是我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尽管现在我手上空无一物,还是要想办法先稳住他。
他慢慢地向着密林深处走,铃铛的声音一直在响,叮铃叮铃,我听得格外清楚。但奇怪的是,四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追着那个影子一直进了远离人声的树林,他才停下脚步。我已经跑得有点气喘了,真奇怪,明明他走得不快,但我就是追不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果然是他,白色的长发,赤红色的角,一双黑底金瞳看不出情绪,只看一眼都让人打从心底里害怕。
糟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不会说东瀛话。那我要怎么跟这家伙交流?用拳头吗?别别别,我可不会降服东瀛妖怪。
正这么想着,我看到了他的鬼手。上次见时,他的右边袖管还是空的,今天见却已经是完好的双手了。真羡慕妖怪的体质,断臂还能再接上。看看我自己的右手,被古族人打伤以后近乎残废。
要是我也能……
“找我,有事?”
我听见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说出了不太标准的大陆话。
“咦?”我抬头四处找声音的来源,但我眼前除了这个妖怪,再没有第三个人。难道说他会说大陆话?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啊?”我傻了吧唧地问。
“能听懂。”
这次我真真切切看到他开口了。
“早说啊,我还担心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松了口气,又赶紧把话题带回正轨,“是你先在这里现身,我才追过来看看。我怕你……额……”我顿了一下,想想该怎么组织语言,“今天人这么多,源东平他们也有重要的事,我怕你突然出现,是想做什么。”
“哼。”听到我说的话,他冷笑了一声,但似乎没有生气。他转头看向面具大王神社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到,他既然也是妖怪,说不定知道源东平没有告诉我的其他事,于是我问,“这个面具大王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了好一会,想着他大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正准备思考下一句问什么,他出声了。
“业原火。”
“什么?什么火?”出于大陆本能,我听到什么什么火,第一反应会以为那是异火,但显然东瀛这块地方不归大陆管,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好妖怪,回答得非常简陋,“人的贪嗔痴,聚成的东西。被人当做神,供奉起来。封印,要破坏了。”
“等等等等……你,你说慢一点,清楚一点。那个面具大王,其实是个怪物,什么封印破坏了?”
他扫了我一眼,“问那个小子,他知道。”
“问谁,源东平?他今天有事,我到现在都没见到他人。”我两手一摊。
他重新看向我,那双金色的眼睛盯得我脊背有些毛毛的。
“小心一些。你是很好的食物。”
说完这句话,它就转身离开了。
什么玩意,没头没尾说了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早知道我就学点东瀛话了,不至于跟这个东瀛妖怪白费劲地鸡同鸭讲半天。
等我回到街上,一眼就看到了慌慌张张的玉悠,他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我。我赶紧跑过去招呼他,他看到我这才松了口气,急切地说,“大人,您什么也没有告知我们地突然离开,实在是吓坏了我。我不该对您说这样的话,但还请您仔细保重,不然我实在没有办法向少爷交代。”
也不知道是不是东瀛人一惯说话如此繁琐,三句话里要撇去两句再听才能抓到重点。我简单掩饰了一下,说自己以为看到了熟人,结果发现不是。
他没有怀疑我,只说现在还早,可以慢慢逛。我猜是他自己想多玩一会,于是领着他在人流里慢慢走,听他给我讲这个摊位卖的是什么。虽然新鲜有趣,但我兴致并不是很高,敷衍几下后就问他,源东平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一天都不见人。
玉悠回答,源东平今天跟着家主大人一同在为等一会的祭祀仪式做准备,现在应该在神社。
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找源东平,他先是有点失望,但还是带着我离开了祭典街,从一条路往山上走去。走了不多远,我就看到很多穿着白衣服,戴高帽子的人在这里。随着我们往神社走,人越来越多。不知道他们聚在这里做什么,玉悠也没有向我介绍的意思,我也就没有问。
玉悠领着我穿过了一个像门一样的东西。他说这是“鸟居”,穿过鸟居就算是正式进入神社了。
我们穿过鸟居以后,有一个穿着浅草色长衫的人走过来,问我们是什么人。玉悠替我回答,说我是源氏的客人,前来神社拜访,找源氏的少主。玉悠又告诉我,这人是神社的神职,负责料理神社的事情。
这个神职没有立刻带我进神社,而是先到一旁的一个洗手亭,拿了一个长柄木勺给我,说要我先完成手水礼。
礼节非常繁琐。用勺子舀起水,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用左手接水漱口,然后洗左手,最后竖起勺柄,让水流下来清洗勺子。我勉强照着做了,玉悠也一同做了。神职这才带我们走进神社。
一边走,神职向我介绍神社的情况。
这个神社是为了祭拜面具大王才设立的,面具大王是掌管人间贪嗔痴怨的神明,每年都要举行大型的祭拜仪式,神都的阴阳师们都会来。源氏贵为皇室的阴阳师,又是神社宫司,地位十分崇高。所谓阴阳师就是有特殊能力的术士,这些穿着名为“狩衣”的白衣服的人都是阴阳师。
他又向我介绍,神社山门的红色建筑物叫鸟居,用于分隔神社和人间。道路两边的像石头狮子一样的石雕是狛犬,是神社的守护兽。
我们走进前院大门,这里的阴阳师就少了很多,且都在各自忙碌着。穿过前院,过了前殿,一直走到大殿里,就见源氏家主正在和其他几个人交谈,从服装上看都是地位很高的人。源东平则在殿前指挥其他阴阳师们。神职领着我走到源氏家主面前,说明来意,源氏家主倒没有因为我的突然到来就生气,只叫源东平过来陪同,并让我不必有顾虑,让神职带我在神社四处看看。
我辞过源氏家主,和源东平一起走到前殿。神职向我介绍,放在殿前的这个大箱子叫赛钱箱,旁边垂下来的绳子牵着本坪铃,拉动绳子就会发出响声。神职问我要不要参拜面具大王,我想,既然到这里了,不妨拜一拜,算是和这个神打一个招呼。于是神职领着我走到赛钱箱前,教我行礼。将双手放在膝上,鞠躬两次,然后双手合十在身前,拍手两次,念出祈愿祝词,再将手放在膝上鞠躬一次。我问什么叫祈愿祝词,源东平说,就是向神请愿,于是我随口说了句祝愿事事顺遂。
行过礼后,将钱投入赛钱箱,拉动本坪铃。就算是参拜完成。我身上没有东瀛的钱,只有两枚可怜的金币,不知道面具大王神看不看得上。
行过参拜礼,神职又领我们到后殿去看本殿。本殿是放置神体的地方,神体是神的本体。但因为面具大王的本体过于巨大,所以本殿也只是放置了一个面具作象征。
大致了解了这个神社之后,我问源东平,为什么要这么多人一起举行祭祀活动。
源东平没有立刻回答,先让那个神职离开,说后面由他陪同就可以了。
神职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源东平这才看向我。
“今年的祭祀不同以往,面具大王越来越不安稳了,所以需要加固封印。父上与其他家族商议,借祭祀的契机一同加固封印。”然后他郑重对我说,“萧红君,如此请求你相助实在冒昧,但如若此处封印有失,无数神都居民尚在,只怕我等已无力顾及,届时还请萧红君协助疏散居民。顾念人们性命,万望萧红君鼎力相助。”
要我保护居民,实在高看我了。如果情势真的危急到连我也无法置身事外的话,就算加上我也没有多大用处。但他此刻既然向我求助,我也只能答应,好让他安心进行封印,“我一定尽我所能。”
源东平这才稍稍安心一些,“萧红君,父上对我诸般信任于你有微词,但君气度高洁如山,胸怀宽广如海,非俗世尺幅能度,我自以与君同列为傲。如此危难之际,还请略露华光,便是我等不胜之幸。”
源氏家主对我有微词?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我才和他几个照面,他就知道我不简单。只希望我偷偷放跑那个茨木童子的事情不要被他知道才好。
玉悠带着我离开了神社。我们往祭典街走去,一边走我就一边在看地形,暗暗在心中筹划,如果出了事,应该如何安排人流疏散,应该往哪个方向引导才能最快地让大多数居民立刻脱离危险。一边看我一边和玉悠商量。他虽然贪玩,也算有点见识,简单几句,我们就商议好了紧急逃生的路线。
大致敲定了章程,我就稍稍放松了下来,抽空问玉悠,“这个面具大王是不好的东西吗,需要被封印?既然不好,你们为什么要供它?”
玉悠摇头,“大人说的十分有道理,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的。东瀛的神明,并不总是对人类友善的。有为人类赐福的神明被称作和御魂,也有像面具大王这样负责散布贪嗔痴怨的神明,被称作荒御魂。神社的建立是为了让这些神明安静下来,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虽然可能不符合大人所想的,但我们对面具大王这样的神明仍然是十分敬重的。”
我有点没想通,既然是不好的神,还供它干什么,不应该直接把它消灭掉比较好吗?
我这样问玉悠,他却回答说,“非常感激大人为我们着想。但是神明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暂时安静下来。只要人类中还存在着情绪,面具大王就会一直看着我们。”
玉悠的话乍一听只是在讲面具大王的事情,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很有深意。
神明一直在注视着我们。真是句意味深远的话。
玉悠逛街的兴致还很高,带着我各处走走看看。我看向山上的神社,在层层林荫之中,可以看到隐约的光芒。大约是阴阳师们已经在施法了,也不知道那个面具大王能不能被顺利封印住。
大约是盯着神社发呆太久,连视野开始晃动起来,我都还没有回过神。
我茫然地看向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脚下不稳,似乎在轻微震动。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还以为是我伤势恶化导致的头晕,直到玉悠搀扶住我,告诉我地震了,我才发现并不是只有我一人感觉到了震动,那些正在逛祭典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彼此窃窃私语。
即使是在过去,我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地震,这个词语只存在于新闻和书本上,总是模糊的。
我从已经渺远的回忆里捡起有关地震的知识,却也寥寥无几。无非是通过安全通道有序撤离,到开阔空旷的地方躲避,不要停留在有倒塌风险的建筑物旁边之类。
我问玉悠,“地震来了,是不是要大家先回去?”
玉悠先是摇头,“在这里,地震是很频繁的事情,大家都不会害怕地震,所以还请不用为我们担心。”但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看向山上的神社,“地震……难道是?”
我也紧跟着看向神社。与此同时,第二次震动已经传到了我的脚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剧烈,几乎到站不稳的地步。震动持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已经有人意识到必须要离开这里,去到躲避危险的地方了。好在那些人们还没有慌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危险,不需要人指挥,他们已经有序地汇成队伍,一路往远处的空阔地段走去。
这时候,有好几个阴阳师一样打扮的人从山上下来,和周围巡逻的士兵说了什么,士兵们立刻跑到人流这里,他们用东瀛话大声说着,并开始引导组织大家有序回城。人们一开始有些迷惑,但很快就掉转了方向,向着城门去。
玉悠请我一同帮忙,我点头答应,跟着他一起往人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