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我就是一个到处打零工的。”试图逃出城的那人说道,“我家老娘病重,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买了药,着急回去给我娘治病才不得不出城。两位官爷,您二位行行好,就让我回家一趟吧!”
“实在不行,我自己可以不离开金陵城,但是您能不能托人帮我把药送回去?真的有急用。”
贺听澜转头看向林端,小声道:“我看他言辞恳切,不像是撒谎啊。”
“是看不出来什么破绽。”林端道,“但我还是觉得蹊跷,你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你审过他了?没问题?”贺听澜又问。
“没问题。”林端有些尴尬地摇摇头,“他的官籍、身份、包袱里的药,都对得上。”
“嘶……”贺听澜有些犯愁,“这就难办了。”
于是贺听澜走到囚犯跟前,友善道:“这位兄台,你先别着急,我们也是例行检查。”
“不管怎么说,现在全城戒严,你在这个关头鬼鬼祟祟地逃走,不抓你抓谁啊?”贺听澜语重心长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清者自清,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肯定是不会冤枉好人的。”
“这样,本官有几个问题问你。”
“第一,你可知道阴阳火?”贺听澜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阴阳火?”对方一脸茫然,“是人间的火和阴曹地府的鬼火的统称?”
贺听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那么第二个问题,炸药里一般有什么成分?”
“火硝啊。”囚犯立刻答道,“官爷,这不是众所周知嘛。”
“除了火硝呢?”贺听澜追问道,“还有什么成分?”
“这……”对方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摇摇头道:“应该再没了吧?炸药不都是用火硝做的吗,还能有什么别的?”
贺听澜盯着他看了一阵,把对方看得毛骨悚然,不禁避开了贺听澜的目光。
半晌,贺听澜突然站起来,转身对林端道:“依我看,此人根本就是清白的,你们朱衣卫这些酒囊饭袋抓错人啦!”
此言一出,林端旁边的朱衣卫瞬间怒了,拔刀对贺听澜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简直是蠢笨至极!”贺听澜丝毫不怵,高声道,“人家好好一个良民,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你们却把他抓到诏狱里,在这儿拖延时间,这不是寒了天下孝子的心吗!”
一边说着,贺听澜一边对林端使了个眼色。
林端原本还有些生气,然而看贺听澜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于是林端抬手示意身后的朱衣卫们住手,“你们都退下。”
朱衣卫们虽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听令,纷纷收起佩刀,后退几步。
林端对贺听澜抱抱拳,恭敬问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此人……”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贺听澜板着脸训道,“你们抓了个无辜之人,还不好好跟人家道歉,然后把他送出城去?”
“是,是。”林端连忙应道。
贺听澜“哼”了一声,转过去对囚犯温柔道:“这位兄台,实在是不好意思哈,他们神经兮兮的,看谁都像可疑之人。”
“这样,为了表示我们官府的歉意,一会请您用过餐、沐过浴再走吧。”
“这……”囚犯有些犹豫。
“这诏狱里尽是些污浊之气,再加上你也饿了一天多了,本官实在是过意不去。还请兄台给一点薄面。”贺听澜一脸和蔼之色。
囚犯对贺听澜抱抱拳,“那就多谢官爷了!”
贺听澜拍了拍囚犯的肩膀,转头换了一副神情,对林端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这位兄台准备餐食和沐浴用的东西?!”
“是。”林端大手一挥,对身后的朱衣卫们道:“还不快去!”
一会后,香喷喷的饭菜被端了过来。
贺听澜吸了吸鼻子,感觉那股香味直往自己的胃里钻。
不行了!好饿啊!
为什么要叫他在饥肠辘辘的时候闻到饭菜香?!
贺听澜忍不住咽了好几下口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份饭菜。
林端看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贺听澜。
林端:注意一下形象,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贺听澜给了他一个怨念的眼神。
你猜是谁让我现在饿着肚子的?
林端自知理亏,干脆转移了话题,“大人,饭菜已经准备好,还有净手的水也在这儿了。”
“嗯。”贺听澜满意地颔首道,“端进去吧。”
说罢,贺听澜对那名囚犯道:“兄台,这诏狱里污秽,先洗洗手再用膳吧。”
囚犯估计也是对这大牢里的环境嫌弃得不行,立刻将双手伸进漂浮着花瓣的水里,狠狠搓洗了几下。
洗完之后,囚犯拿起筷子,刚准备夹起一块肉,却突然犹豫了。
见对方这副样子,贺听澜立刻明白,笑着道:“你这是怕我们在饭菜里下毒?放心,既然你是无罪的,本官又何必这样呢?”
说着,贺听澜走上去,伸手拿了一块肉扔进嘴里。
“你看,一点事都没有,放心吃吧。”贺听澜微笑道。
然而此时的贺听澜心理活动却十分丰富。
我去,这肉也太香了吧!
嚼嚼嚼……还想再吃几口……嚼嚼嚼……饿死了……
原本还只是一般饿,现在可好,一块肉下肚,彻底激起了贺听澜的饿意,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胃在发出抗议。
林端满脸诧异地看着贺听澜,心想这家伙证明饭菜没毒是假,趁机解馋才是真吧?
囚犯见贺听澜自己也吃了,于是放下心来,夹起一筷子肉就塞进嘴里。
然而还没吃几口,囚犯突然发现贺听澜正抱着双臂,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呢。
这笑容……怎么还有些瘆人?
囚犯顿时连饭都不敢吃了,筷子“啪叽”掉在桌案上,警惕地看着贺听澜。
只见贺听澜歪了一下脑袋,好奇道:“诶,兄台,你的手怎么变蓝了?”
囚犯脸色一变,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果然,他的双手手心呈现出一种很亮的蓝色,即使是在昏暗的牢房中也十分明显。
“这……”囚犯瞬间慌了神,“我的手怎么了?!”
“这得问你自己啊。”贺听澜笑着道,“方才净手的水里加了火莹露,这种东西无色无味,却只有在接触到寒铁砂的时候才会变成莹蓝色。”
“寒铁砂极为罕见,一钱就要二十多两银子。我倒是非常好奇,兄台你一个普通打零工的,是怎么接触到寒铁砂这种东西的呢?”
“你——!”囚犯立刻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指着贺听澜道:“原来你早就有所防备,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不先松懈下你的警惕,你又怎么会乖乖净手,从而露出马脚呢?”贺听澜慢条斯理道。
见处理得差不多,贺听澜便对林端道:“接下来的事,就麻烦林指挥使了。”
“交给我。”林端点点头道,“不过我这边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贺大人不如先在我们镇京司用膳,待我审完犯人,你我再一同去禀报总领大人。”
“好,那我先走一步。”贺听澜冲林端抱抱拳,转头脚底抹油溜了。
林端失笑,这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看来是真饿了。
贺听澜从诏狱里出来,顿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阳光正好,照得他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睛。
啊,重新见到蓝天白云的感觉可真美妙啊!
“贺大人,您是想在镇京司里用膳,还是出去买吃的?我去给您送。”负责带路的朱衣卫问道。
“就在这儿吃吧。”贺听澜随意道,“多来点肉,我快饿晕了。”
“是。”朱衣卫答应下来,将贺听澜带到衙署旁边的休息室,便起身去伙厨打饭。
你别说,镇京司不愧是深受皇帝重视的机构,就连吃食都很不一般。
贺听澜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四荤两素,还有一份例汤和一碟点心。
这哪是普通的一餐?这分明就是吃席!
难怪镇京司的人每天都卯足了劲儿干活,这待遇是真的好。
贺听澜不禁想到在当杂役兵的那些无名寨的兄弟了,他们以后若是能升到镇京司来当差,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正狼吞虎咽地吃到一半,林端审完犯人也过来了。
“哟,看来我们这儿的饭菜很合贺大人胃口啊。”林端笑着调侃道。
“你就别拿我打趣了。”贺听澜满嘴都是肉,含糊不清道,“林大人你也还饿着呢吧?来,坐下一块吃!”
林端也没跟他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
“对了,你方才就问了那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是怎么料定他有问题的?”林端好奇道。
贺听澜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道:“我问他阴阳火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有一点不对劲,还故意装自己没听说过呢。所以我又问了他□□。”
“可是他回答是火硝,这没问题啊。”林端不解道,“对于普通人来说,对炸药的了解就只有火硝而已。”
“问题是他以前在烟花铺子当过学徒。”贺听澜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寒铁砂的存在,却故意没说,说明他知道寒铁砂就是制作连环焰雷的关键原料。”
“光是这点,他就绝对不是普通人了。所以我才设计让他在加了火莹露的水里洗手,一下子就暴露了。”
林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正琢磨着案子,林端突然发现贺听澜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林指挥使,还剩最后一个鸡腿,你吃吗?”贺听澜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鸡腿,两眼冒光。
林端简直哭笑不得,“还是贺大人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