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太阳好像知晓人间正在发生的一切,收起了灿烂的阳光,广场上瞬间暗下来。灰暗的空间里,全是嚎啕大哭的声音,层层叠叠,淹没了每一个角落。
在人群里,真桃扭着身子,慢慢往前挪动,手指勾着真凤扬的指尖,强忍着说:“回去吧,别跟着了。”
她说着让他回去的话,指尖却不肯放开。
“姐,姐夫,别走!”真凤扬抓着真桃的手,跟在后头,哭的稀里哗啦。
真桃嗓子发涩,鼻子酸酸的,眼眶发肿,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拼命挤出笑脸,边挪动边说:“我们过去安定好了就回来,把爸妈照顾好,把自己照顾好!”
“嗯!”真凤扬不住地点头,扯着真桃的手,泣不成声。
章林珊和陈墨别过脸,眼泪落了下来。只有章林一神情如常,却红了眼圈。
“我会照顾好桃桃的,等我们回来。”章林一说。他语气坚定,如同在发誓。
“好了,要上火车了。”工作人员走过来,将真桃与真凤扬分开,推了下真凤扬,又说:“都回去吧,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都别在这里待着了。”
工作人员像一堵墙将两边的人彻底分开。
章林珊和陈墨先上了火车,连带着几人的行李。真桃站着不肯走,扒着工作人员的肩膀看着真凤扬,再也忍不住,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这一别再见将是何时。
“真的要上车了。”工作人员也看不下去,小声劝说。
“回去吧,把爸妈照顾好!”章林一大声对真凤扬说,扶着真桃的肩膀将人拉了过来,推上了火车。
火车上一片杂乱,位置都是随便抢的,行李挤满了架子,连走道都是。章林珊和陈墨先上火车,抢了四人位置,护着另外两个位置,看到两人进来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章林一和真桃刚坐下来,窗外又传来真凤扬的声音。
“姐,姐,这里!这里!”真凤扬在车外一直跟着真桃,等两人找到位置坐下,就在窗户下面站定了。
真桃神情落寞,听到声音,眼睛一亮,像许久没见到弟弟,忽地笑起来,趴在窗户上,将手伸了出去。
真凤扬一下就抓住了。
“姐!”真凤扬又哭了起来。
“姐在这呢,在呢。”真桃说不出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话了,眼里全是不舍,恨不得就从窗户里翻出去跑回家。
真凤扬“姐、姐、姐”地叫个不停,也说不出任何话。
忽然“轰”一声,火车动了下。
“姐!”真凤扬把真桃的手抓的更紧了,哗地一下,眼泪喷涌。
“火车要开了!不要站在边上!”安全员开始清理站台上不肯走的人。
轰隆隆,忽然又是一声巨响,前方火车头发出巨大的鸣笛声,划破了长空。
火车开始向前缓缓滑动,真凤扬还是拉着真桃的手不肯放开,缓缓跟随着火车往前跑。
真桃趴在窗户上,风吹掉了她的眼泪。
“姐!”
“凤扬!”
“轰”一声,火车加速开了出去了。两人拉着的手被迫分开,真凤扬在月站上一路奔跑,大声叫唤,直到列车完全看不到。
*
傍晚的西陲边境丛林,阴晦低沉,大片大片的蕉叶挡住了气流,密不透风,又一场边境摩擦在这个无声的傍晚被撕开。
这些年边境大大小小的摩擦,战争不断。章林双已经算得上老兵了,这次由他带领十人小分队,执行代号为“黑鱼”的行动。
他们要潜伏在敌军攻击的战略要点,进而潜进敌军的后方,找到敌军指挥中枢,伺机而动,,彻底遏制敌方的攻击力量,给第二部队机会炸掉指挥部。
这也将是章林双士兵生涯的最后一次战争。这次之后,他就要退伍回家,和家人一起生活。
丛林里,树木遮天蔽日,绿树成荫,哪里都是躲藏的好地点,但稍不小心也会落进敌方的陷阱。
一群士兵在章林双的带领下警觉地向敌方前进。
章林双走在最前面。他脸上涂的漆黑,光线不多的空间只有两只眼睛发出铮亮的光,忽然他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接着手往下一摁,身后的士兵全都趴了下去。
紧接着,不到一分钟,三架战斗轰炸机从丛林上方呼啸而过。
一众人屏气凝神,一动不动。章林双警觉地视线扫射着地面上的动静,十多分钟之后,手一抬,身后的士兵慢慢起身,一队人微躬着身子继续往前进。
到了一个洼地,章林双又做了停止的动作,全员再次趴下。
章林双沉着冷静,一边指挥通讯发布信号,一边排兵布阵。其中两人警戒,两人接到命令移到一边打开了监测和远程通讯,剩下的士兵摆成一排,架起了枪支。
忽然一束小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照过来,章林双敏锐察觉到,手一挥,所有人趴了下来。然而还是慢了,敌方发现了小分队,一群人从前方隐蔽的草丛里跑出来向小分队冲了过去。
敌人太快了!
章林双下命令:“撤退!01掩护!”
随即丛林里响起步枪的声音,子弹擦过树叶,树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章林双和01一起掩护着其他人撤退,经过来时的一座桥,发现桥居然断裂了,但敌军越来越近,章林双没有选择,只好下令跳进了河里。
待敌军靠近在河边徘徊时,一群士兵猛地从河里跳起来,一阵扫射,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混乱之际,一队人躲到了断桥下。
远处忽然响起炸弹的轰炸声,一下两下,沉闷的爆炸地动山摇,泥巴石头四溅,落进河里,咚咚响。
章林双听到岸上的人大吼了一声:“中计!”
他嘴角微勾,可下一秒,同样听到声音的士兵从断桥下蹿了起来。章林双一惊,但已然来不及指挥,他跳起来朝那个士兵趴了过去。
同时“轰”地一声,河水被炸开,水面激起天高的水柱,敌方朝河里扔了炸弹后返回了基地。
余震之后,水面逐渐平静。一个人脸埋在水里,背面朝上浮了起来。
士兵们一个个从河里蹿出来,看着漂浮的人,面孔惊恐,大叫着:“班长!班长!”冲了过去。
*
章林双又被送进了医院。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进医院了,更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口是不是足可以拼出一副中国地图了。
“班长是为了救成玉,敌军都还在,他就擅自从河里站起来,班长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几个士兵指着成玉,几脸嫌弃。
如果没有这一意外,他们的行动是成功的。他们成功找到敌军,引开敌军,让第二战队成功地炸掉了指挥部。
成玉站在一边,垂着脑袋,流眼泪,也不吭声。
“知道了。”收到消息马上赶来医院的李团长没什么表情,摁了摁手,说:“先等他出来吧。”
章林双救了成玉,两人浮起来的时候,章林双在上面,护着成玉,成玉啥事没有,只是多喝了几口水,章林双当场晕了过去,目前还不知道伤到了哪里。
“当兵的,哭个什么!”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走到成玉跟前,踢了他一脚。
听到声音,一群人抬头,立马立定,行了个军礼,叫了声:“师长好!”
唐师长“嗯”了声,问李团长:“里面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李团长嘴巴微张,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李团长赶紧跑了过去,问医生:“我们的同志怎么样?”
“被弹壳伤到后脑勺了,已经做了处理,幸好没有伤到脑内组织,醒了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众人听着,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班长可是要回家的,他可以回家了!”成玉笑着说,忽然笑容僵住,对着那双不对劲的双眼,抿直了唇。
“没事就好,醒了我再过来,你在这看着。”唐师长说。
“是!”李团长行了个军礼,唐师长转身就走了。
仅过了一天,章林双就醒了。
他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李团长谈退伍的事。
“师长是希望你继续在部队的,”李团长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试图感化他。
“不了,”章林双笑着说:“我要回家,家里人还在等我。”
李团长手一顿,眼睛微眯,说:“家里是给安排好了?你大嫂给找的?”
章林双一愣,笑起来,说:“不是,不是个人问题,是我该回家帮忙分担了。”
“哦哦,”李团长晒笑,说:“也是,你有几个二等功,按说是可以分配个不错的工作的,能给家里分担是好事情。”
他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章林双。
章林双接过,道了声:“谢谢。”
“那就是我们部队的遗憾了,”李团长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大腿,说:“这种事也不能强求,我尊重你!”
章林双笑,十分满足。
“班长!你家里的来信,我们给你带来了!”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成玉和几个小士兵拥在一起进来,手里扬着白色的信封。
章林双眼睛发光,放下苹果,说:“快给我!”
成玉递到了章林双手里,站到了一旁。
章林双接过直接撕开,抽出里面的信,铺开,嘴角和眼梢都扬了起来,然而看着看着,嘴角慢慢下压,上翘的眉梢也耷拉了下来。
“怎么了?”李团长察觉到不对劲,关切地问。
章林双读完整封信,又不相信地拿起信封翻来覆去前后左右看了圈,又到信上上下下看了遍,抬头,一脸怅然,说:“他们都去新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