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笑了。
“看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阿坤继续装傻。
“那你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吗?”
“我……那个,哦对,军哥抓了个人关在仓库里,我寻思以为是我干的,嘿嘿。”
“怎么会是他干的,”陆白说,“你知道,而且你在撒谎。”
阿坤慌了,“是军哥指使我干的,没办法,我得听话啊。”他有点要哭了。
这家伙这么不经吓,是怎么逃跑这么久才被抓的?陆白心里想着,但是不动声色,好像相信了他的话。
“他怎么指使你干的?具体说说。”
“军哥说,只要是没人管的外地人,流浪汉或者捡垃圾的,只要观察几天,只有他一人在北安,就敲晕了弄回来——不是要杀人啊,我们厂里工资少,活还重,弄回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在这干,包吃包住还有工资呢,不比在外面强?”
“哦?”陆白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好处逗笑了,“那你们大可以好好跟人说,为什么敲晕了弄回来?不怕闹出人命吗?”
“那些人很多都有精神病……”阿坤小声说。
“他还在装傻,刘彦军的死他是知情的,你可以问问。”沈琦在电话里说。
“那你说的这个军哥,指使你后来怎么处理那个清洁工了吗?”
阿坤摇摇头,“我后来一直没见到军哥。”
“你当然见不到,因为你知道他那会儿已经死了——孙宝坤,你还tm装傻?!我再问你一遍,厂里20多号类人怎么管理的?”陆白提高了声音。
阿坤吓一跳,“我……我说还不行吗,我都说。”
果然像陆白他们猜测的那样,这是一座类人工厂。
这座厂的“耗材”主要有两大类,一类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以猫狗居多,另一类就是人。无亲无故,即便丢了也很长时间不会有人发觉得人。
普通人类数量有限,异常珍贵,厂里除了少有的几个心腹知道李复在干什么,最开始的大部分工人都是被诓骗来打工的……直到他们发现自己身上开始长各种各样的毛发、像蟾蜍一样的皮肤,与李复当年在实验室里坑害的王强如出一辙。
“工人们发现身上长东西了,不会走吗?”
阿坤自信的说:“不会,因为工钱太多了。”
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小毛病失去这么好的工作机会,他们一致认为是厂里有些化学物质对皮肤有伤害,干几年适应了就好了,
即便有个别惜命的,也打算攒一笔钱再说。
说到这里,阿坤冷冷一笑,“不管他们怎么打算,日后这些药物侵蚀神经,他们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渐渐地,工人们越来越少,有的被当做类人“卖”给北安二中,二中再以实习生的名义卖到附近的各种企业里,价格低廉,物尽其用。
还有的工人最后变得疯疯癫癫,军哥带着人只需要把他们放在水库附近,多半都会淹死,厂里再给家人赔一笔抚恤金,就此了事。
“你们制造类人,要这么多普通人干什么?”陆白问。
“老板说要看看人类与类人是否可逆。”
他要把人变成动物!
“丧心病狂。”陆白淡淡地说,“你继续。”
“这是二车间的事,一车间就简单多了,用各种动物试验催化试剂的可能性,不过成果很少,比例嘛,大概一千只动物里有一个普通类人,十个普通类人里有一个高度类人。”
“所以现在工厂里那些都不是人?”
“我离开的时候,是这样。”阿坤如实说。
监控器后面的老赵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下麻烦可大了。”
“你们往二中送了多少人?”
“每年总有五六个,高度类人一个,普通类人四五个。”
“每年?”
“从2006年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怎么管理那些高度类人的?”
这回轮到阿坤笑了:“管理什么,他们就是人啊,给他们人类需要的一切就够了。”
他这话让陆白哑然。
是啊,他们都是人,需要人需要的一切。
审问完阿坤,正好是晚饭时间。
他们几个人都没心思吃饭,还是老赵拉着陆白、王川和马文博一起,去单位食堂吃两口东西。
老赵给每个人都要了一份米饭套餐,香辣牛肉和大盘鸡,是北安的特色菜,食堂大师傅做的很好。
几人安顿好,饭菜端上桌,一时间没人说话,就连马文博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找话题活跃气氛,好不容易得到的真相像一记重锤,敲在大家头顶。
老赵扒了半碗饭,看到陆白一粒米一粒米的往嘴里送,面前的菜一筷子都没碰。
王川则一直发着呆,捡大盘鸡里的辣椒吃,不一会儿那份菜就只剩鸡肉了。
“喂?”
老赵在他们俩面前晃晃手,把人喊醒,“你俩至于吗?”
陆白抬头冲他客气的一笑,“吃饭,这饭挺好吃。”
王川吃不下去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到底?总不能上街挨个问‘你是不是人’吧?”
陆白说:“如果这样能行,我早就做了。问题是很多高度类人已经过了十年鉴别年限,只要他自己不承认且不在任何人面前变化,是查不到的。”
“哎呀!”马文博突然惊呼一声,引得食堂里其他人纷纷转头看他,他尴尬的看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把头伸到他们几人的桌子中间:“怪不得二中就那几个类人,其实是咱们没查出来?”
“是啊。”王川干巴巴的说。
“那既然是人,就好好活着呗。”老赵想的很简单。
“如果你可以随便变成猫狗,你能忍住不去干点什么?”王川问。
老赵还真没,理由很简单:“变化一次,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本来可以当个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的。”
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保不住别人不这么想。
当天下午,馥郁花园发生入室抢劫案件,警察赶到时,现场一片慌乱,受害者指认是一只猫和一条狗抢走了她的珠宝。
“这怎么可能,受害者吓糊涂了吧。”媒体把这事当个新闻发在网上,大家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紧接着,这个小区发生了第二、第三起入室抢劫案,作案手法与第一起案子如出一辙。
馥郁花园的业主们再也绷不住了,他们要求物业把小区里的流浪猫狗都杀灭干净。还有人发起《业主公约》,要求其他养宠物的把猫狗都处理干净。
业主们的500人微信群天天吵架,已经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有一位丢失财物的业主带头组织了“猫狗清理队”,不仅在户外撒满有毒的猫粮狗粮,其他业主家里有养猫养狗的,他们也上门“执法”,虽然少有成功,但是吵了很多场架。
其中一户人家养的猫,跟第一起入室抢劫案受害者描述的猫咪类似,长毛、雪白,圆滚滚的可爱,但是“猫狗清理队”从来没得逞过,因为那家的老太太把这猫当做心肝宝贝一样
终于,在馥郁花园发生第六起猫狗偷盗财物的案件后,愤怒的业主们撬开了老太太家的房门,趁他家没人,把那只白猫从32楼直接摔到地下。
白猫血溅当场,正巧老太太遛弯回来,看到“凶案现场”,一口气背过去,突发心脏病,当天晚上就去世了。
老太太的子女报了警,还把小区物业一起告上了法庭。
“猫狗清理队是妥妥的非法入室,不管因为什么理由,撬开别人家的门还没错了?”这案子本来是用不着老赵过问的,但是他听见了就顺便插了一嘴。
“不是,赵队,这些业主失窃的财物加起来超过50w了……”办案的民警为难的说。
“失窃财物和猫狗有什么关系?”老赵一下子来了兴趣,他凑过去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的越多脸色越黑,最后,他站起来跟队里所有人吩咐:“时间往回追半个月,把这期间与动物有关的案件都发来给我。”
一个下午,他就收到了十来个报案记录,根据当事人做的口供,基本都是在案发现场看见各种各样的猫或者狗,犯罪嫌疑人却不知踪影了。
他眉头一皱,心头浮起王川那个可怕的猜测:如果你可以随便变成猫狗,你能忍住不去干点什么?